钱峰刚刚在楼下角落里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战略合作伙伴。”
“更高级别的保密资质。”
“全新的军方标准管理和审查体系。”
还有那份盖着鲜红火漆的电报。
“年内，形成初步战斗力。”
韩栋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
从一架验证机，到形成初步战斗力，这中间隔着的，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它意味着稳定的量产工艺、完整的质量控制体系、配套的后勤保障、飞行员的训练大纲……
它意味着要把启航工业在实验室里创造的奇迹，变成一条可以被复制、可以被规模化的工业流水线。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猎鹰都将重蹈覆辙，再次成为躺在纸面上的传说。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陈志明端着一个搪瓷缸，慢慢走了过来。
老人换下了宴会上的衣服，又穿上了那身蓝色工作服，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但眼神却很清醒。
“睡不着？”
陈志明把缸子递给韩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茶。
“谢谢陈总师。”
韩栋接过缸子，暖意顺着手心传遍全身。
“你也别叫我陈总师了，听着生分。”
陈志明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猎鹰01号。
“以后啊，没外人的时候，叫我一声老陈，或者陈叔，都行。”
韩栋点了点头，心里一暖。
“有些压力？”
陈志明抿了口茶。
“压力不小。”
韩栋没有掩饰。
“何止是不小。”
陈志明叹了口气，目光悠远。
“三十年前，歼8首飞成功，我们当时也和你现在一样。
觉得天底下没我们办不成的事，觉得只要再加把劲，就能追上去了。”
“可后来呢？”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发动机喘振，一个主梁共振，就把我们这些所谓的专家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一钉就是几十年。
眼睁睁看着别人从二代机，玩到了三代机。”
“今天，你带着启航，把这两颗钉子给拔了。
上面那些首长比我们还急，他们等这一天，等的头发都白了。”
陈志明转过头，看着韩栋。
“小韩，你跟我说句实话。猎鹰，它跟F-16比，到底有多大差距？”
这个问题，憋在陈志明心里很久了。
韩栋沉默片刻，组织着语言。
“陈叔，如果只看平台性能，猎鹰不差。
AS-01合金，机身结构强度比它高。
两侧进气道设计，解决了高空高速的进气效率问题，发动机的喘振裕度也足够。
单纯论高速截击，猎鹰01甚至有优势。”
“但是……”
韩栋话锋一转。
“战争，打的不是平台，是体系。”
“F-16已经用上了第三代电传飞控，飞行员的指令通过计算机处理，能做出很多人力无法完成的机动。
它的主动相控阵雷达，可以看到对方，但对方却看不到它。
主动雷达制导导弹，更是不需要太多操控。”
“这些，我们目前都没有。”
韩栋的话，让陈志明刚刚燃起的热火冷却了下去。
老人脸上的红晕退去，只剩下凝重。
“所以，猎鹰只是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
有了一副强壮的骨架，但离一个真正的战士，还差着些许距离。”
“这个差距，靠修修补补，是追不上的。”
陈志明的手，搭在韩栋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
“我明白了。
小韩，放手去干吧。
以后不管什么项目，我这把老骨头，都给你当副手。”
……
送走了陈志明，韩栋回到房间。
他打开台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黑色封皮的硬面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猎鹰】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技术节点和完成日期。
他用笔在最后一项“首飞成功”后面，重重地打了一个勾。
然后，韩栋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这一次，他在页面的最顶端，写下了另一串字。
【10号工程】
这才是韩栋真正的目标。
猎鹰的成功，只是为这个更宏伟的目标，拿到了一张入场券。
宋平今晚在走廊里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科委和总装正在酝酿一个优先级高于一切的项目，一个要从零开始，打造华夏自己的第三代战斗机的项目。
韩栋的笔尖悬在纸上，脑海中无数的技术模块、数据流和工艺路线图飞速闪过，重组，推演。
片刻之后，他落笔如飞。
【气动布局】：
鸭式布局，大三角翼，全权限数字电传飞控。
这几个字，彻底颠覆了华夏航空界几十年来从米格系继承的常规布局。
它意味着更高的升力，更强的机动性，但也意味着气动设计和飞行控制的难度，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关键材料】：
热等静压粉末冶金钛合金：用于发动机压气机盘、叶片，耐高温，抗疲劳。
碳纤维复合材料：用于垂尾、鸭翼、机翼蒙皮，减重，高强度。
AS-02型高温钪铝合金：用于机身主承力框架，进一步提升结构强度和疲劳寿命。
AS-01已经足够惊艳，但韩栋的目标，是性能更强的第二代。
【动力系统】：
领航者改进型：推力提升至14吨级，配备全权限数字发动机控制系统，实现发动机与飞控系统交联。
【航电系统】：
这才是重中之重。
韩栋在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一个重点标记。
数据总线：取代模拟电缆，实现全机数据高速交换。
主动相控阵雷达：探测距离大于150公里，具备多目标跟踪打击能力。
一体化电子战系统：集雷达告警、导弹逼近告警、电子干扰于一体。
以及衍射平视显示器。
……
韩栋每写下一个名词，都代表着一座在八十年代的华夏看来，根本无法逾越的技术高峰。
写到最后，韩栋的笔停了下来。
他用红笔，在所有这些名词下面，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芯片】
所有的一切，数字电传飞控、主动相控阵雷达、FADEC、数据总线……
它们的根基，都建立在这两个字之上。
没有高性能的芯片，飞控计算机就无法实现。
没有可靠的砷化镓组件，雷达也变为纸上谈兵。
没有华夏自己的CPU和存储芯片，整个航电系统，宛如空中楼阁。
而这，恰恰是启航工业，乃至整个华夏工业体系，最薄弱的一环。
他可以靠白云鄂博的矿渣，点出钪铝合金的科技树。
他可以靠计算中心和超算集群，推演出完美的气动布局。
他可以靠五轴机床和激光焊接，造出精度达到微米级的飞机主梁。
但芯片，他变不出来。
光刻机、蚀刻机、高纯度硅晶圆、光刻胶……
这一整条产业链，每一个环节，都被西方国家用《瓦森纳协定》和严密的技术壁垒，锁得死死的。
这才是10号工程真正的命门。
也是宋平今晚把他单独叫出去，给他透底，又让他成立启航军工的根本原因。
华夏需要他，需要启航这匹黑马，去冲破这最坚固的一道壁垒。
笔记本上的清单已经列满。
韩栋合上本子，走到房间里那台黑色的加密电话机旁。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
然后，他拿起话筒，熟练地拨出了一串长长的，通过特殊信道转接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王雷的声音。
“是我。”
韩栋只说了两个字。
“韩总！”王雷的声音立刻变得专注。
“计算中心那边的数据我已经处理完了，猎鹰数据库的最终模型也已经加密回传。”
“辛苦了。”
韩栋没有多寒暄。
“王雷，我需要你动用我们所有的渠道，帮我查几样东西。”
“您说。”
“第一，荷兰，有一家叫ASML的公司，我要它从成立到现在所有的公开资料，包括股权结构、技术背景、主要研发人员名单，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的王雷，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ASML？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在港岛这个金融和贸易中心，所有人都盯着IBM、德州仪器这些巨头，谁会去关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荷兰小公司？
“第二。”
韩栋的声音继续传来。
“帮我联络尼康和佳能。就说启航有兴趣采购他们最先进的光刻机，任何型号都可以谈，价格不是问题。”
“第三，留意全球范围内，所有关于光刻胶、高纯度电子级化学品、大尺寸硅晶圆的技术和人才动向。
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王雷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瞬间明白了。
韩栋的目光，已经从天上飞的战斗机，投向了那个比头发丝还要细微无数倍的集成电路！
如果猎鹰计划，是在钢铁和火焰的领域里开疆拓土。
那么韩栋现在布下的这几步棋，就是要在电子和信息的无人区里，进行一场更加艰难，更加疯狂的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