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起落架的液压管线，确认没有一丝油液渗漏的痕迹。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人催促。
这是属于这位老航空人的仪式。
最后，陈志明走到舷梯下，抬头看着已经准备登机的李国强。
他的手伸出来，想拍拍李国强的肩膀，却停在了半空，转而笨拙地去拉扯李国强抗荷服的拉链，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他又蹲下去，检查李国强腿上绑着的降落伞卡扣，每一个都用手指头使劲按了按，确认已经锁死。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拉住李国强的手，嘴唇哆嗦着。
“小李，听我说……这飞机，没了可以再造。
你……你不一样。”
陈志明声音有些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第一时间就拉那个红色的把手，听见没有！
我不要数据，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平平安安地下来！”
三十年前孙志鹏烈士牺牲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那些尘封在铁皮柜里的悲剧，是他一生的梦魇。
李国强反手握住陈志明冰冷的手，郑重地看着老人的眼睛。
“陈总师，您放心。我一定把它，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说完，他转身上了舷梯，跨入座舱。
上午九点整。
地勤人员协助李国强固定好束缚带，连接好氧气和通讯系统。
“氧气供应正常。”
“通讯系统测试正常。”
“弹射座椅保险解除，确认。”
座舱盖在液压杆的推动下缓缓关闭，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将李国强与外界隔绝开来。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仪表盘上各种指示灯亮起的微光，和耳机里传来的轻微电流声。
李国强按照流程，开始进行起飞前的最终检查。
他的手指在复杂的电门和按钮间快速而精准地移动，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辅助动力单元启动。”
“发动机点火。”
“左发转速正常。”
“右发转速正常。”
“发动机预热开始。”
“飞控系统自检。”
“液压系统压力建立，正常。”
“航电系统自检通过。”
……
指挥塔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上百双眼睛汇聚在韩栋身前的总控屏幕上。
屏幕被分割成几十个小窗口，实时显示着猎鹰01号上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流。
发动机转速、涡轮前温度、液压油压、飞控舵面角度……
每一组数据都在正常的绿色范围内跳动。
韩栋站在那里戴着通讯耳机，除了李国强的声音，屏蔽了外界的一切杂音。
他就像是这架钢铁猎鹰的大脑，通过无形的电波，与它的心脏和神经紧密相连。
“指挥塔，猎鹰01报告。
发动机预热完成，液压系统压力稳定，飞控系统自检通过。
请求滑行。”
李国强的声音通过耳机清晰传来，冷静，专业，听不出任何情绪。
整个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视线都从屏幕转向了韩栋。
宋平、魏正国、陈启明……
这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总工们，此刻手心也捏了一把汗。
韩栋的视线在主屏幕上那两行代表发动机转速的绿色数字上停留了两秒。
数字稳定得像是一条直线。
他抬手，按下了通话键。
“猎鹰01，批准滑行。
按预定路线进入主跑道。”
韩栋的声音同样平稳，下达了指令。
得到指令，停机坪上的猎鹰01号，机翼两侧的航行灯开始闪烁。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领航者一号发动机的功率开始缓缓提升。
飞机轻微一震，开始向前缓缓移动。
它滑过停机坪，沿着黄色的引导线，精准地转向，朝着远处那条三千五百米长的主跑道滑去。
阳光下，流畅的机身，充满力量感的两侧进气道，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全新蒙皮，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它不再是一具静止的躯壳。
似乎活了过来。
几分钟后，猎鹰01号在主跑道的起始点停下。
宽阔的跑道在它面前延伸，直指天际。
耳机里，再次传来李国强的声音。
“指挥塔，猎鹰01已到达起飞位置，跑道清空，各项系统正常。
准备就绪，请求起飞。”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指挥塔内，陈志明攥紧了拳头，他甚至有些不敢直视。
魏正国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
宋平的手，不知何时又拿起了望远镜，对准了跑道尽头的那个银色小点。
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模拟，所有的争论与心血。
都将在下一秒得到最终的检验。
韩栋看着屏幕上一切正常的参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他再次按下了通话键。
“猎鹰01，可以起飞。”
几乎在韩栋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了关山基地宁静的清晨。
猎鹰01号尾部，两台领航者一号发动机的尾喷口猛地收缩。
随即喷射出两道长达数米、炽热耀眼的蓝色火焰！
强大的推力，让重达十几吨的战机瞬间挣脱了刹车系统的束缚。
如同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向前猛冲出去！
机轮与跑道地面剧烈摩擦，发出的尖啸声被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彻底淹没。
加速！
疯狂地加速！
跑道两旁的景物在视野中飞速倒退，化作一片模糊的流光。
李国强稳稳地握着驾驶杆，身体被强大的过载死死地压在座椅上。
他盯着平视显示器上不断飙升的速度数字。
100公里/小时！
150公里/小时！
200公里/小时！
指挥塔内，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凑到玻璃墙前。
他们看着那架银色的战机在跑道上拖着两道炫目的尾焰。
化作一道离弦之箭，一往无前！
“速度240，已达抬轮速度！”
李国强的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传来，依旧沉稳。
“拉杆！”
李国强向后轻拉驾驶杆。
猎鹰01号那锐利的机头，流畅地向上扬起。
下一秒。
在跑道滑行了不足五百米之后，猎鹰01的主起落架猛地脱离地面。
整架飞机。
以一个优雅且决绝的姿态，
冲向了湛蓝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