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空地上异常清晰。
陈志明亲手打开了第一个铁皮柜的挂锁,然后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拉开了那沉重的柜门。
尘封的岁月似乎重新展示在世人面前,旧纸张以及金属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子里没有想象中的整齐文件,而是塞满了发黄卷边的图纸、一盒盒标注着日期的黑色底片。
以及一本本封面已经磨损的牛皮纸笔记本。
最上面,是一份用回形针别着几张照片的报告,纸页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陈志明的手有些颤抖,他将手伸进去轻轻地拿起那份报告,动作轻柔生怕将其损坏。
韩栋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能感受到,这些看似陈旧的资料背后,压着何等沉重的代价。
那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一段段用青春和热血,甚至生命写就的历史。
“1974年,3月12日。”
陈志明的声音微颤。
他指着报告封面上手写的一行字。
“歼8,03号原型机,空中解体事故调查报告。”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仿佛要抹去上面沉积的灰尘,也仿佛要抚平一段刻骨铭心的伤痛。
“那一天,天气很好,能见度一级。”
陈志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手里的报告,像是在自言自语。
“试飞员是孙志鹏,我的战友,也是我的半个学生。
二十八岁,刚结婚半年,他爱人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周围众人都下意识的肃穆了起来。
“他负责高空高速科目测试。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准备从两万米高空,二点二马赫速度下减速返航的时候……”
陈志明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最后听到的,是他在无线电里的一句话。
他说座舱压力失控,告警灯全亮,无法改出。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杂音。”
“他最后一句话是……
永别了,同志们。”
“飞机在空中变成了一团火球。
我们找了三天三夜,才在戈壁滩上找到部分残骸和他的遗体。
降落伞没有打开,不是他不想跳,是解体发生得太快,从告警到飞机失控,只有不到三秒钟的时间。”
“三秒钟,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顶尖的飞行员,就没了。”
陈志明的声音里,再也无法掩饰那种深可见骨的痛苦。
“后来我们花了半年时间,把所有残骸碎片像拼图一样拼起来,才最终确认是左侧主梁出现疲劳裂纹。
在极限过载下瞬间断裂,撕裂了整个机身。”
他将报告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截严重扭曲变形的金属梁,上面有一道清晰的、致命的断口。
“那时候我们的材料不行,工艺不行,连检测手段都跟不上。
这道裂纹在地面上根本检查不出来,我们用这痛苦的代价,换来了这么一行字。”
陈志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韩栋。
“小韩,你知道吗?
从那以后,我每次签发试飞许可,手都是抖的。
我怕,我怕我亲手把另一个同志,送上绝路。”
“这些柜子里,装的都是这样的报告。
三十二个柜子,记录了从歼6到歼8,我们经历过的每一次沉痛教训。”
这位在航空领域叱咤风云的总工程师,此刻就像一个无助的老人。
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伤疤揭开,血淋淋地展现在韩栋面前。
韩栋沉默地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份沉重无比的报告。
纸张很轻,但韩栋却觉得自己的手在下沉。
他终于明白,陈志明在会议室里那种近乎偏执的严苛,究竟从何而来。
那不是对新技术的抗拒,而是一个被现实伤透了心的老航空人,对生命最本能的敬畏。
“陈总师。”
韩栋郑重的说道:
“我向您保证,孙志鹏同志的悲剧,不会在猎鹰计划上重演。”
“我们走的每一步,都会建立在这些珍贵的数据上。任何一个参数,都必须有绝对可靠的依据。”
“猎鹰要飞得上去,更要安安全全地飞回来。”
陈志明看着韩栋,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超乎年龄的沉稳和郑重,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巨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好……”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铁皮柜。
刘卫东适时地上前,他对着身后的技术员挥了挥手。
“都小心点!轻拿轻放!”
刘卫东极为严肃的说道。
“把所有柜子,全部搬到地下一层的保密档案室去!”
几十名工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用专门的液压推车,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深绿色的铁皮柜抬起,缓缓推向研发中心的大门。
整个过程只有车轮滚动的轻微声响,和技术人员们沉重的呼吸声。
没有任何人去议论任何事。
陈志明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里,亲自监督着每一个柜子的搬运。
“告诉档案室那边,启动最高级别的恒温恒湿系统。
温度常年控制在18摄氏度,湿度不能超过40%。”
他对着刘卫东嘱咐道。
“这些底片和图纸,多一分潮气都可能彻底毁掉,容不得半点闪失。”
“您放心,陈总师!”
刘卫东郑重地点头。
“档案室是按照军工A+级标准建的,防火防潮防磁,比银行金库还安全!”
三十二个铁皮柜,被送进了启航工业最核心的腹地。
当最后一个柜子消失在门口,空地上只剩下韩栋、陈志明和钱峰三人。
钱峰走上前,对着陈志明说道:
“陈总师,都过去了。以后就看韩总他们的了。”
陈志明点点头,他转头对韩栋说:
“小韩,我的人还有这些东西都交给你了。怎么用,你来定。
我这把老骨头,就给你打下手。”
说完,他仿佛有了某种释怀,在钱峰的搀扶下,走向了为他准备的休息室。
韩栋站在原地,看着陈志明略显佝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他转过身,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电梯,按下了通往地下一层的按钮。
保密档案室内。
三百平米的空间里,灯火通明。
三十二个深绿色的铁皮柜,按照编号整齐地排列成四行,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散发着冰冷肃穆的气息。
韩栋走在柜子之间的通道里,伸出手,指尖从一个个冰冷的柜门上划过。
他能想象,这里面的每一张纸,每一张底片,都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挣扎。
前世,他为了一个关键的材料参数,可以跑遍半个华夏的档案馆。
而现在,一个国家几十年航空工业最核心、最惨痛的试错数据,就摆在他的面前。
这是通往成功最近的一条路,一条用无数代价铺就的路。
韩栋拿起档案室内的电话,拨通了李响的内线。
电话几乎是秒接。
“韩总。”
“李响,你立刻到地下一号保密档案室来。”
韩栋吩咐着。
“把计算中心所有负责数据建模和算法的核心人员,全部带上。
记住,是所有。”
挂断电话,韩栋靠在铁皮柜上。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那个名字。
孙志鹏。
以及那句冰冷的结论,主梁疲劳裂纹。
十分钟后,李响带着十几个顶尖的程序员和数据分析师,脚步匆匆地赶到了档案室门口。
看到里面的韩栋,所有人都知道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
“韩总。”李响上前一步。
韩栋转过身,指着这三十二个铁皮柜,对所有人下达了唯一的命令。
“三天时间,将这三十二个柜子里,所有与金属疲劳、结构断裂、应力集中相关的报告,图纸、测试数据、事故分析,全部进行最高精度的分析。”
“然后用SGI集群,建立一个专项数据库。
把所有这些宝贵的经验,转化成精确且绝对不会出错的模型。”
“我要知道,过去三十年,我们到底在同一个地方摔了多少次跤,流了多少血。”
……
地下一层,保密档案室。
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让人莫名清醒。
李响站在堆积如山的铁皮柜前,整个人有点发懵。
他身后的十几个数据员更是目瞪口呆。
原本以为只是几十本技术手册,或者是几百张图纸。
谁能想到,打开那些绿皮柜子,里面涌出来的简直是一片纸做的海洋。
“韩总,这工作量……”
李响咽了口唾沫,把刚统计出来的初筛数据递给韩栋。
单子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手绘气动布局图纸,八千四百二十一张。
风洞吹风试验原始胶片,一万两千六百张。
最离谱的是手写计算稿,整整三万多页。
那些纸张有的已经发黄变脆,有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或者铅笔写下的公式。
“这得是多少人算出来的?”
李响是个搞计算机的,他习惯了敲几下键盘就是上千次运算。
他无法想象,在没有计算机的年代,这三万多页草稿,代表着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根熬白的头发。
韩栋没有立刻回答。
他带上了白手套,走到一张宽大的阅览桌前,随手从编号“1976-WD-04”的档案袋里,抽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跨音速激波阻力系数修正计算表》。
纸张很薄,透着光能看到背面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