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白发苍苍的副总师颤抖着手，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汇总报告递给陈志明。
“老陈，你看……”
报告不厚，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仿佛都重若千钧。
陈志明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
拉伸强度、屈服强度、延伸率、断面收缩率、冲击韧性……
一组组数据，与启航工业那份蓝色报告上的数据，逐一对应。
偏差值最大的一项，是高周疲劳寿命，差了百分之二点一。
不是启航的数据夸大，而是航空材料研究所测出的数据，比启航的还要高百分之二点一！
其他的核心力学性能指标，偏差全部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
“这……这不可能！”
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老专家喃喃自语。
“数据的吻合度太高了，高到不真实！
我们的设备、环境、人员操作，都会产生系统误差，怎么可能……”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两份由不同机构，不同设备，不同人员测试出的报告，数据几乎完美重叠。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有一种解释。
这种名为AS-01的合金，它的性能稳定得可怕！
稳定到了足以抹平不同测试环境带来的常规误差！
陈志明合上报告，沉默了很久。
整个实验室的人都看着他，大气不敢喘。
这位总设计师在国内航空界的地位，是靠着一个个型号、一次次试飞拼出来的。
他的每一个判断，都影响着整个行业的发展方向。
两天前，是他力排众议，坚持要用最严格、最挑剔的标准，重新验证启航的材料。
现在，结果出来了。
“给所里最好的金相分析专家打电话，让他带上团队，立刻过来。”
陈志明依旧难以相信眼前这诡异到极致的数据。
“我要看微观结构图，要知道里面的钪原子到底是怎么排列的。
另外把我们所有的测试原始数据立刻整理封存，列为最高绝密。
从现在起，关于AS-01合金的任何一个字，都不允许传出这个实验室。”
“是！”
众人齐声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陈志明拿着那份薄薄的报告，转身走出了实验室，来到一条无人的走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却半天没有点燃。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启航那份报告里的内容。
原子级别搅拌，三组不同频率的交变电磁场……
这些匪夷所思的名词，两天前在他看来，近乎天方夜谭。
可现在冰冷的数据告诉他，那不是科幻，是现实。
一种他无法理解，但已经真实存在的现实。
作为一个搞了一辈子飞机设计的人，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那套用计算尺和风洞吹出来的经验，
似乎在某种更高级的规律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他不是输给了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
而是输给了科学本身。
许久后，陈志明掐断了那根香烟，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了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
他拨出了一串刚得到不久的号码。
……
滨江，启航工业园，研发中心。
韩栋正在和周士浦对着一张巨大的歼8机身结构图讨论着什么。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他似乎猜到了是谁。
韩栋拿起电话。
“喂，陈总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声音传来。
“小韩，是我。”
“嗯，我知道。”
韩栋的语气很平静。
“报告……我们看完了。我们自己也测完了。”
陈志明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结果怎么样？”韩栋问。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周士浦在一旁停下了笔，紧张地看着韩栋。
终于，陈志明的下一句话，通过电波，清晰地传了过来。
“小韩，这次……是我老陈眼拙了。”
没有辩解，没有绕圈子。
就是这么一句直接的、坦诚的认错。
一个在华夏航空工业史上足以留名的人物，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自己眼拙了。
周士浦在一旁听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也曾是他年轻时想要听到的话。
这不仅是承认材料的成功。
更是代表着老一辈航空人，向一种全新的、自己无法理解的技术范式，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韩栋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陈总师言重了。
科学研究，本就是不断验证、不断推翻的过程。
严谨，是第一要素。”
韩栋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客套的谦虚。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这一下反而让电话那头的陈志明更加感慨。
“好一个严谨是第一要素……”
陈志明苦笑一声。
“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过于相信经验，反而忘了这个根本。
你给我，给所有航空口的人，都上了一课。”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们做什么？”
陈志明直接切入主题。
他已经彻底转换了心态，从一个审查者，变成了一个合作者。
“我需要歼8全部的气动数据、结构设计原始图纸，以及所有试飞员的反馈报告，未经任何修改的原始版本。”韩栋说道。
“可以！我马上让档案室整理，用最高权限给你送过去！”陈志明毫不犹豫。
“另外，我需要一个地方。”韩栋继续说。
“一个足够大的总装车间，配备最好的技术工人。
改造，不能在纸上谈兵。”
“地方我来想办法！
人，我亲自去给你挑！
从沈飞、成飞、西飞这些最好的地方优中选优。”
“好。”
韩栋应了一声。
“那就等您的好消息。”
挂断电话，韩栋看向周士浦。
“周总工，接下来就是咱俩的硬仗了。”
周士浦却笑了起来，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能跟着您干这种改天换地的大活，再苦，也值了！”
……
第二天上午。
燕京，西郊，还是那栋无牌的灰色小楼。
总装备部的魏正国，召集了所有航空口的负责人，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与两天前截然不同。
没有了审视和怀疑，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期待。
魏正国将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会议桌上，分别是启航的蓝色报告和航材所的白色报告。
“两份报告，大家都看过了，数据我就不重复念了。”
魏正国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我只问一句，有了这种新材料，陈总师你们有没有信心，让歼8脱胎换骨？”
陈志明站起身，他一夜未睡，但精神烁烁。
“报告部长！必须完成！
有了这种钪铝合金，我们不仅能解决领航者一号的适配问题，更能让歼8的整体性能，跨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好！”
魏正国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我宣布，歼8深度改进项目，今天正式立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项目代号，猎鹰！”
“鹰者，空中之王也。
我希望这架改造后的全新战机，能成为我们蓝天上最锐利的猎鹰！”
“陈志明同志，担任猎鹰项目总工程师。
启航工业韩栋担任总设计师，负责全部AS-01合金材料供应，以及机身主梁、承力框等关键部件的加工制造。
我给你们的时间不多。”
魏正国变得严肃起来。
“六个月！”
“从今天起，六个月之内，我必须看到第一架猎鹰原型机，从总装车间里被推出来！”
六个月！
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从图纸修改，到材料生产，再到部件加工，最后到整机总装……
正常流程从无到有，至少需要三年。
六个月，这根本不是一个工程周期，这是一个军事命令。
陈志明却没有丝毫犹豫。
“保证完成任务！”
魏正国点点头，他看向钱峰。
“钱峰，你负责启航和军方所有单位的协调工作。
人财物一路绿灯！
谁敢在这件事上拖后腿、下绊子，军法从事！”
“是！”
钱峰挺直了胸膛。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但每个人都带着一股烈火在心间燃烧。
魏正国单独留下了陈志明。
“老陈，有压力吗？”
“压力很大。”
陈志明坦言。
“但干劲儿更足！
干了一辈子航空，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魏正国递给他一份文件。
“这是刚收到的绝密情报。
大洋彼岸，F-16的最新改进型，已经用上了第三代电传飞控和主动相控阵雷达。
我们的差距，比想象中还要大。”
陈志明捏紧了拳头。
“部长放心，六个月后，我们的猎鹰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魏正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窗外，一架银色的歼8呼啸着从天际划过，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一个属于华夏航空工业的全新时代，随着猎鹰的立项，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自那个远在滨江，此刻或许正对着一张图纸钻研的年轻人。
韩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