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燕京西郊,一处没有挂牌的灰色小楼,显得格外隐秘。
会议室的大门推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不算明亮,厚重的丝绒窗帘遮去了大半晨光。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身穿深绿军装和灰色中山装的人。
韩栋提着黑色公文包,跟在钱峰身后走了进去。
屋内瞬间安静,十几道视线集中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这些视线里没有太多善意。
更多的是审视、怀疑,甚至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恼怒。
坐在主位的是总装备部的魏正国。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手里还夹着半截中华香烟。
魏正国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韩栋坐下,随后敲了敲桌子。
“人到了,那就开始。”
魏正国轻咳一声,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韩栋同志,你递交的《歼8型气动布局深度改进方案》,我们连夜看了。
在座的都是航空口的专家,还有歼8的总设计师陈老。
今天这个会,就是想听听你的解释。”
魏正国把解释两个字特意强调了一下。
坐在魏正国左手边的一位老者摘下老花镜,缓缓地放在桌面上。
他是歼8的总设计师陈志明,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志明没看韩栋,而是拿起那份方案,随手翻了两页,发出的哗啦的声响。
“这不叫它改进方案。”
陈志明缓缓说道,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把机头进气改成两侧进气,切掉整个机头段,重做中机身主梁。
年轻人,这叫推倒重来。”
韩栋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
陈志明猛地抬头,盯着韩栋:
“你知道歼8的气动布局我们吹了多少个小时的风洞吗?
整整八千个小时。
每一条曲线,每一个过渡面,都是几百号人拿着计算尺算出来的。
你现在大笔一挥,要在机身两侧开两个大洞?
超音速激波和附面层干扰你考虑过没有?”
旁边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也接过了话茬,语气比陈志明更冲:
“还不止气动的问题。
改为两侧进气,机身结构受力完全变了。
原来的主梁根本扛不住这种扭矩。
要加强结构,就得增重。
一增重,推重比就下来了。
这不仅是推倒重来,这是在造一架新飞机!
按照我们的经验,这种级别的改动,光是论证就要两年,试飞要三年。
五年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啊,太儿戏了。”
“以为装个好发动机就能随便改气动?”
“这是对科学的不尊重。”
钱峰坐在韩栋旁边,额头上不自觉的渗出汗珠。
他想开口帮腔,但这种技术层面的围攻,他一个搞军工保障的根本插不上嘴。
韩栋始终没说话。
他看着这些激动的老专家,心里没有丝毫轻视。
在没有超级计算机,没有先进风洞,甚至连好一点的铝合金都造不出来的年代。
是这些人,靠着算盘和计算尺,硬生生把歼8送上了天。
从心底里,韩栋对这些老一辈大国专家们是真正敬重的。
只是现在他们的愤怒,源于对未知的恐惧,源于对有限资源的保护。
但在绝对的数据面前,情怀解决不了喘振。
等会议室里的嘈杂声稍稍回落,韩栋动了。
他没有辩解,而是弯腰打开脚边的公文包。
“咚。”
一声闷响。
一本厚达两百页,A4纸装订,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的报告,被韩栋放在了桌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
一共三本,加起来足有半尺厚。
“陈老,各位前辈。”
韩栋的手按在那摞报告上。
“刚才陈老提到了风洞数据。
这里是启航计算中心,利用计算集群耗时四十八小时,模拟出的全包线气动数据。
这代表的不是八千小时,而是两亿四千万次网格运算。”
陈志明愣了一下,视线落在那摞报告上。
韩栋站起身,拿起第一本,双手递给陈志明。
“第1页到第45页,是歼8现行机头进气道在换装领航者一号后的流场分析。”
韩栋语速平稳,声音不大,却让众人心头一震。
“领航者一号的空气流量是涡喷发动机的1.8倍。
现有的机头激波锥,在高空2.2马赫时,进气效率只有72%。
也就是说,发动机距离正常运转还有些差距。
这就是为什么飞行员一开加力,飞机会剧烈喘振。
不是发动机不行,是通道太细,气吸不上来。”
陈志明翻开报告,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几张由计算机生成的流场剖面图。
红色的高压区和蓝色的低压区一目了然,激波在进气道唇口的反射位置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种直观的图表,在这个年代的华夏,闻所未闻。
陈志明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原本准备好的斥责堵在了嗓子眼。
他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数据的含金量。
这上面的每一个参数,都精准地击中了歼8目前遇到的所有顽疾。
“第46页到第120页。”
韩栋转身,拿起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画了一个简练的草图。
那是两侧进气的布局。
“我们要把进气道移到两边,利用进气道唇口与机身之间的缝隙,做附面层隔道。
这样不仅能把低能量的附面层气流排走,还能利用激波压缩空气,提高进气效率。
根据计算,进气总压恢复系数能提高0.15。
这意味着什么,陈老您比我清楚。”
陈志明的脸色变了。
0.15的总压恢复系数,相当于发动机推力凭空增加了几百公斤,油耗还能下降一截。
“那结构呢?”
之前那个中山装中年人忍不住站起来。
“两侧进气,机翼根部受力剧增,你怎么解决?
用钢板补强?那飞机得重多少?”
韩栋拿起第二本报告,滑到那人面前。
“我们不用钢,也不用现在的铝合金。”
韩栋指了指报告封面。
“白云鄂博B-3区,我们分离出了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