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是一层厚重的黑绒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滨江启航工业园。
但园区内部，却依旧灯火通明。
喧嚣退去，只有地下计算中心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顺着通风管道隐隐传到研发楼外部。
韩栋独坐在顶层的办公室内，没有开大灯。
办公桌上那一盏台灯的光圈，将周围的黑暗切割出一块孤岛。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
左边是军方刚刚送来的红头加密函，封皮上那个烫金的001序列号，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中间是一张最新的全球矿产分布图，上面用红蓝两色记号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右边，是一张空白的A4纸，上面只写了三个词：
高纯硅、砷化镓、氮化镓。
韩栋停下转笔的动作，伸手在001的文件上点了点。
领航者一号成了。
这一步棋，算是把启航工业这艘船，彻底铆在了华夏的战车上。
只要那六台核心机在天上飞，启航就是铁打的营盘，谁也动不得。
但这不够。
韩栋很清楚，现在的胜利，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他前世对材料学及工业技术层面上的降维打击，以及SGI计算集群的算力碾压上。
这是一种不对称优势。
西方人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技术爆发，或者认为华夏只是运气好，搞出了一种耐高温的新合金。
史密斯那些人，还在盯着海路，盯着那些所谓的战略金属运输线。
他们以为切断了南美和澳洲的航线，就能把启航饿死。
韩栋嘴角扯动一下，露出一丝冷意。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海上。
他的目光移向中间那张地图。
手指顺着地图上的线条滑动，从南美的安第斯山脉，划过大西洋，经过好望角，最终停在了华夏西北那个不起眼的坐标点。
白云鄂博。
那里才是真正的弹药库。
四百吨铼，那是给航空工业铺的路。
但更重要的是那些一直被当作废渣处理的伴生矿。
铌、钪，还有足以把全球电子工业翻个底朝天的稀土元素。
现在，霍老在前面顶着，用那些幌子，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海运博弈上。
史密斯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越是封锁海路，就越是帮了启航的大忙。
这给了韩栋最宝贵的东西。
时间。
一段无人打扰、可以肆意在西北戈壁滩上“捡金子”的窗口期。
等到西方反应过来，发现白云鄂博其实是个聚宝盆的时候，华夏早就把篱笆扎紧了。
到时候，想要稀土？
想要铌铁合金？
可以。
拿技术来换，拿市场来换，拿尊严来换。
定价权，这一次必须握在华夏手里！
韩栋拿起笔，在白云鄂博的坐标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拉出一条直线，连接到滨江，又延伸到昭海。
这三点一线，就是未来十年启航的生命线。
白云鄂博出原料。
滨江做核心研发。
昭海做深加工和出海口。
这是一个闭环。
只要这个闭环跑通了，哪怕外面洪水滔天，启航也能稳坐钓鱼台。
但韩栋的眉头并没有舒展。
因为他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的视线落在了最右边那张纸上。
半导体。
这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现在的1987年，正是半导体产业风云变幻的前夜。
日本的半导体产业正如日中天，打得美国人节节败退，逼得美国即将在不久后祭出《美日半导体协定》这个大杀器。
韩国的三星还在亏损的泥潭里挣扎，靠着李健熙的豪赌苦苦支撑。
而台积电，那个未来的代工皇帝，今年才刚刚成立。
这是一个群雄并起，也是秩序重组的时代。
如果启航现在不入局，以后就真的只能做代工，与前世的很多内陆大厂一样赚点辛苦的组装费。
韩栋拿起笔，在砷化镓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硅基芯片的赛道上，英特尔、NEC、东芝这些巨头已经跑得太远了。
如果现在从头去追赶硅基制程，光刻机、蚀刻机、离子注入机……
这一整套产业链的差距，不是靠砸钱就能在三五年内抹平的。
必须换道超车。
化合物半导体，就是那个弯道。
未来的通信、相控阵雷达、卫星通讯，乃至光电子领域，硅基材料都力不从心。
那是砷化镓和氮化镓的天下。
而这两样东西的核心原料，就是镓。
而华夏拥有绝对的储量优势。
特别是白云鄂博。
韩栋记得很清楚，前世的数据显示，那里不仅有稀土，还伴生着惊人储量的镓和锗。
现在，杨东伟他们已经把这些东西分离出来了，就堆在三号战略仓库里。
这就是启航入局半导体的最大底牌。
当全世界都还在为寻找和提纯这种战略金属而头疼的时候。
启航已经坐拥一座巨大的矿山，并且掌握了最高效的分离技术。
信息差，资源差，技术差。
三差合一，就是韩栋的底气。
韩栋放下笔，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笔记本。
那是他凭借前世的记忆，写下当初做项目时的技术记录。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
“西门子法提纯硅，纯度上限99.9999%，成本每公斤两千美元。”
下面是一张工艺流程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参数。
韩栋盯着这张图看了半分钟，然后合上本子。
西门子法，在当时已经是最成熟的高纯硅生产工艺。
但它有一个致命缺陷。
能耗高，污染重，产能低。
前世的华夏半导体产业，就是在这个环节上被卡得死死的。
没有高纯硅，就做不出晶圆。
没有晶圆，就做不出芯片。
所有的技术积累，都得建立在别人允许你买原料的前提下。
这条路，韩栋前世走过一遍。
他不想再走第二遍。
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芯片设计软件的每一行代码里。
光刻机的镜头组里。
晶圆厂的洁净室里。
那些才是未来几十年，决定一个国家工业科技命脉的东西。
而现在，启航有了入场券。
白云鄂博的镓和锗，就是那张门票。
韩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滨江市已经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路灯还亮着。
他脑海里开始梳理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领航者一号的成功，只是开了个头。
军方的订单能保证启航短期内不缺钱，不缺资源。
但这不是终点。
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
一个不受制于人的闭环。
从原材料到核心技术，从基础研究到产品落地，每一个环节都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韩栋回到办公桌前，拉出一张空白纸，开始写字。
第一行:白云鄂博。
这是根基。
现在第一条选矿生产线已经跑通，稀土回收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三以上，铌钪的纯度也达到了工业级标准。
但这还不够。
韩栋在白云鄂博下面写了几个字:扩产能。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白云鄂博的开发一直被当成铁矿来搞，那些伴生矿要么被当废渣扔掉，要么就是低价卖给外国人。
这一世，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必须在西方反应过来之前，把产能拉到极限。
第二条生产线十天后投产，第三条、第四条也得立刻规划上。
目标是在明年年底之前，把白云鄂博的稀土年产量拉到千吨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