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湍流理论的基石。
可屏幕上的那条曲线，却在中间某个频段，出现了一个诡异的，不该存在的平台。
能量的传递在这里被阻断了。
大涡流的能量没有顺利地传递下去，而是在一个特定的尺度上，诡异地聚集起来，形成了一个能量的堰塞湖。
“所有底层代码，检查了三遍。”
李响的声音有些低落。
“从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离散，到分子间作用力的参数，没有任何逻辑错误。”
王雷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控制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码在屏幕上滚过。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王雷的声音透着一股焦躁。
“模型，我们的多尺度耦合模型，在从中尺度向宏观尺度过渡的时候，肯定有BUG。”
“没有BUG。”李响跟了过来，斩钉截铁。
“那这个怎么解释？”
王雷指着屏幕上那个诡异的能量平台。
“这违背了我们对湍流的所有认知！这不科学！”
“或许，不是我们的模型错了。”
李响的表情很复杂，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
“而是我们之前的认知，本身就是不完整的。”
王雷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他回头，看着李响。
“你的意思是，教科书上写的都是错的？”
“我没那么说！”李响的音量也提高了一些。
“我是说，现有的所有湍流模型，都是基于常态环境下的实验和统计。
但我们现在模拟的是什么地方？
是几千度的高温，几十个大气压的压力，还有正在进行微米级主动形变的壁板！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凭什么认为湍流还会遵循我们熟悉的规律？”
总控室里，其他技术员面面相觑，不敢插话。
这是路线之争。
如果王雷是对的，意味着他们这三个星期，以及之前构建模型的无数个日夜，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基石之上。
所有的工作都要推倒重来，损失无法估量。
如果李响是对的，那……那意味着什么，没人敢想。
那意味着，他们用SGI集群，无意中撞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物理世界的大门。
“我不能接受一个没有理论支持的模拟结果。”
王雷重新坐下，双手揉着太阳穴，疲惫不堪。
“这太冒险了。我们必须找到BUG，修正它，让结果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什么叫正确的轨道？”李响反问。
“拿一个现成的、简化过的理论，去强行修正我们从第一性原理推导出来的结果，这才是真正的错误！”
“李响！这不是在写论文！”王雷猛地抬起头。
“这是工程！我们的每一个数据，都关系到浮动壁燃烧室的设计，关系到整个领航者一号核心机！
万一我们错了，后果你想过吗？”
李响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
总控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胜利的喜悦没有到来，而是巨大的困惑和自我怀疑。
他们就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冲过去却发现那是一片无法理解的、扭曲的光。
就在这时，总控室的门被推开。
韩栋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主屏幕上那幅诡异的流场图，以及那条代表着错误的能量频谱曲线。
也感受到了现场凝重的气氛。
“出结果了？”
韩栋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韩总……”
王雷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愧疚。
“模拟出了一点问题。
结果和理论严重不符，我们怀疑是模型构建上出了问题，正在排查。”
李响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韩栋走到主屏幕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参数和代码，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幅动态的流场图。
屏幕上，那些红蓝交织的涡流，在他眼中仿佛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拥有生命一般。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韩栋的判断。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一场严厉的批评，甚至可能是项目暂停的指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韩栋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王雷，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讨论主动响应式地基的时候，遇到的那个高频振动补偿难题吗？”
王雷愣了一下，不知道韩栋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但他还是立刻回答：
“记得。当时我们用传统的控制算法，怎么都无法消除特定频率的共振，响应速度跟不上。”
韩栋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响。
“李响，12.34赫兹的幽灵信号，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李响回答：
“用脉冲激光对焊缝进行微观改性，破坏了晶格的规整性，消除了共振腔。”
韩栋的视线回到屏幕上。
“你们看。”
他伸手指着那片能量聚集的平台。
“像不像一个被堵住的河道？上游的水过不来，下游的水流不下去，能量就在这里积蓄。”
“传统的湍流理论，就像是那套老旧的算法，它能处理平稳的河道，但处理不了我们自己挖出来的、带有特殊结构的河道。”
“12.34赫兹的幽灵，是因为我们在微观尺度上，无意中创造了一个完美的结构。”
韩栋的手指，从屏幕上那片诡异的能量平台划过。
“而现在，你们在更复杂的能量尺度上，通过第一性原理的计算，发现了一个新的结构。”
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雷和李响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们瞬间明白了。
韩栋的意思是……
“这……这不是BUG？”王雷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BUG。”
韩栋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弧度。
“也不是错误。”
他转过身，看着王雷，看着李响，看着在场的每一个因为困惑和疲惫而脸色苍白的技术员。
“祝贺你们。”
韩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们只是在正确的道路上，提前抵达了一片无人踏足的新大陆。”
“现有的理论，无法解释它，那是因为这个现象，第一次以如此清晰的方式，被观测到。”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修正它。”
韩栋一字一句，表达的无比清晰。
“而是为这片新大陆，绘制出第一份属于它的地图。
去找出它背后的规律，去建立描述它的数学模型，去给它起一个名字。”
整个总控室，落针可闻。
王雷呆呆地看着屏幕，嘴巴微微张开，大脑一片空白。
李响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激动，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是错误！
而是新大陆！
他们，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之前所有的困惑、争执、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成就感和使命感。
他们不再是跟在别人身后，优化现有理论的工程师。
他们成了走在最前沿的，开拓者！
“韩总……”
王雷的声音哽咽了。
“那我们……接下来？”
“忘掉你们脑子里那些旧的湍流模型。”
韩栋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不容置疑的说道：
“以这个结果为起点，SGI集群全部算力向你们倾斜。
在三个月内，给我一份关于这个能量平台的完整分析报告。”
“它的形成机制以及稳定性如何，能否主动去控制它，利用它。”
韩栋最后的话，让众人有些发怔。
利用它？
利用一个连理论都还没有的、全新的物理现象？
所有人的眼神，再次聚焦到主屏幕上。
那片曾经让他们感到恐惧和不安的错误区域，此刻在他们眼中，充满了神秘致命的吸引力。
那不再是BUG，而是一座尚未被开采的，蕴含着无尽能量的宝藏。
王雷和李响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皆燃烧着熊熊火焰。
“明白！”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响彻整个总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