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GI集群的算力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限,它放弃了常规的平稳控制。
转而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实时计算着激波的位置和强度,指挥着脉冲射流,进行着最精确的点对点打击!
地底深处,四百八十个隔震支座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液压系统和压电陶瓷元件疯狂工作。
以毫秒级的响应速度,抵消着机组传来的剧烈震动。
总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到,屏幕上那代表激波的红色区域,在无数蓝色脉冲的冲击下,开始剧烈地闪烁、变形、撕裂!
风洞的轰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不再是咆哮,而是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碎了!
然后,仅仅是几秒钟之后。
所有的警报声,戛然而生!
屏幕上,所有狂乱的曲线,在同一时间,奇迹般地恢复了平稳。
湍流度的读数,从一个恐怖的高峰,瞬间跌落。
甚至比之前马赫数0.8时还要低。
转子振动值,重新回落到0.6微米。
结构应力,恢复正常。
而主屏幕上,那个最关键的数字,已经稳稳地越过了一道天堑。
1.200!
马赫数1.2!
“成功了……”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
下一秒,整个总控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秦远山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老泪纵横。
孙海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吼得嗓子都哑了。
杨东伟和张志强激动地互相拍着肩膀,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他们做到了!
华夏自主设计、自主制造的关山风神,凭借着完全自主可控的技术,正面撞碎了音障!
王雷和李响也激动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汗水和兴奋。
韩栋依旧站在原地,他看着屏幕上那稳定下来的数据,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脱的弧度。
然而,就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李响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他的庆祝动作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工作站屏幕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辅助监测窗口。
那里的数据,不应该有任何变化才对。
他的表情从兴奋,迅速转为困惑,然后是浓浓的不安。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身边的王雷。
“雷哥……”
王雷正激动着,没听清。
李响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穿透了鼎沸的人声,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韩总……你看这个……”
这一声,不大,但在此刻却异常清晰。
狂热的欢呼声被打破,总控室里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那个角落。
只见李响指着屏幕,脸色有些发白。
韩栋迈步走了过去。
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来。
那是一个新增设的超高频振动传感器的实时数据图谱,它的探头,通过烛龙焊接时预留的微型通道,埋设在柔性壁喷管与稳压段对接的那道关键焊缝深处。
按照设计,在风洞突破音障的剧烈抖动过后,随着气流的稳定,所有的振动都应该迅速衰减,最终趋于平息。
屏幕上,那些代表高频振动的杂乱曲线,确实已经消失了。
整个图谱,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就在这张白纸上,一条极其微弱,但频率恒定得如同钟表刻度一般的低频共振曲线,悄然浮现。
它就像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却又顽固地存在着。
“这是什么?”
王雷凑过去,眉头紧锁。
“传感器出错了?还是信号干扰?”
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调取后台数据。
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不是故障,信号源非常清晰,就是来自那个探头。
而且……你们看,它的波形太完美了,这不是随机干扰能产生的。”
秦远山也挤了过来,他扶了扶老花镜,死死地盯着那条细线。
“不对劲……这个频率……”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这个频率,在SGI集群所有的模拟数据库里,都从未出现过。
它不对应任何已知的气动弹性颤振,也不属于任何结构疲劳共振模型。”
陆先进在旁边补充:
“振幅虽然很小,几乎在微米级以下,但它的频率太稳定了。
这……这不科学!”
房间里刚刚还热烈的气氛,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冷却。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种比刚才面对音障时更加强烈的不安,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突破音障,那是已知的挑战,再难,也有方向。
可眼前这个东西,是完全的未知。
一个从未被预测到,凭空出现的“幽灵”。
就在众人心头升起一丝寒意的时候,韩栋说道。
“安静。”
仅仅两个字,却让所有骚动的人心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韩栋的视线没有离开那条诡异的曲线,一连串的指令从他口中清晰地发出,没有丝毫停顿。
“王雷,李响。”
“在!”两人立刻应声。
“立即进行数据追溯,锁定这个信号的确切出现时间点。
把突破音障前后一分钟内,所有传感器的数据全部调出来,进行交叉频谱分析。
我要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和风洞的哪个运行状态相关联。”
“是!”
“陆总工,秦老。”
“韩总。”
“从材料和结构力学角度立即分析。
这个频率的持续振动,如果振幅不变,会对DZ-04C合金内部的晶格结构造成什么长期影响?
有没有可能引发金属疲劳的非线性累积?我要最坏情况下的推演结果。”
秦远山和陆先进对视一眼,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杨总工,张总工。”
“到!”
“把烛龙焊接那段焊缝的所有原始工艺数据,包括电子束功率、移动速度、真空度变化、以及所有阶段的无损探伤记录,全部调出来。
每一个参数,每一张探伤图,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重新过一遍!”
“明白!”
冰冷而果断的指令,将这个巨大的、未知的问题,迅速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明确的任务。
原本有些慌乱的专家们,立刻找到了方向,眼中的迷茫被专注所取代。
整个总控室,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气氛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韩栋看着迅速投入工作的众人,最后下达了指令。
“所有人,两小时后,在这里开紧急会议。”
“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找出一个初步的判断方向。”
说完,韩栋不再言语,只是一个人站在屏幕前。
刚才还洋溢着胜利喜悦的房间,此刻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低声讨论的声音。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韩栋的视线,牢牢锁定着那条还在屏幕上平稳前进的低频曲线。
那完美的正弦波,以一种恒定的节律起伏着。
它不像一个数据。
更像一个心跳。
一个从他们亲手打造的钢铁巨兽深处,传来冰冷的、如幽灵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