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装备车间里，刚刚还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被韩栋几句平静的话拉回现实。
4.8微米。
这个在几分钟前还代表着工业奇迹，足以让在场所有工程师激动到颤抖的数字。
此刻在显示屏上，却显得那么的刺眼。
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
张志强看着韩栋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自己一辈子追求的，就是将误差从毫米级，做到百分之一毫米级，再到微米级。
今天，他亲眼见证了4.8微米这个数字的诞生。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奇迹，看到了华夏精密制造的终点。
可韩栋却告诉他，这连起点都算不上。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差距？
杨东伟的脸色也由通红转为煞白，他快步跟上韩栋，略带不解的说道：
“韩总，4.8微米，这个精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为什么……”
韩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也看着周围所有困惑的脸。
“因为我们的对手，不会停下来等我们。”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这句话的份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0.3微米，是王雷他们用现有模型和数据计算出来的理论极限。
而我们做到了4.8微米。
这中间差了整整十五倍。
这4.5微米的差距，就是认知里的盲区。”
韩栋走到王雷、李响和刘涛面前。
三个年轻人低着头，脸上满是愧色。
尤其是王雷，他设计的算法，他构建的模型，他最清楚那个0.3微米的理论值是怎么来的。
可是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韩总，是我们的模型有问题。”王雷主动开口。
“我们只考虑了机床本身的误差和补偿，但忽略了工件在切削过程中，因为应力释放而产生的微观形变。”
“没错。”韩栋点了点头。
“我们的闭环控制系统，做得非常出色，它能保证刀尖永远在正确的轨迹上。
但是当刀具切削工件时，切削力会在这里产生一个应力集中区。
这种应力，会导致材料内部的晶格发生扭曲，产生肉眼不可见的变形。
虽然系统修正了刀具的误差，但它没法修正工件自己的变形。
所以，就算刀走的是一条完美的直线，但因为材料自身的应力，导致最后加工出来的面不是绝对完美的。
这4.5微米的误差，就是这么来的。”
韩栋的话，让在场所有的机械工程师都恍然大悟。
他们终于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可明白了，却带来了更深的绝望。
“韩总，这……这怎么解决？”张志强皱着眉头问道。
“材料的内应力，这是材料本身的物理特性，咱们总不能把它改了吧？”
“谁说不能？”
韩栋反问。
他看着所有人，抛出了一个全新的，足以再次颠覆他们认知的概念。
“既然我们无法消除应力，那我们就去管理它。
我给你们一个新的方向。”
韩栋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局部微加热。
高频振动辅助切削。
“韩总，这什么意思？”张志强凑近了看。
“很简单。”韩栋解释道。
“在刀具抵达前零点几秒，用一个微型的感应加热线圈，对即将被切削的区域，进行一次精准的瞬时加热。
温度不需要太高，只要能让那一部分的金属晶格活跃起来，释放掉因为铸造和加工而累积的内部残余应力。
同时让刀具本身，进行每秒数万次的，沿着切削方向的微米级高频振动。
这样切削力会大幅度减小，新的加工应力也就不会产生。”
张志强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可是韩总，这温度怎么控制？加热范围多大？
还有那个振动，怎么实现？”
韩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团队里的另外几个人。
“陆先进。”
“在！”启航材料研究所的负责人陆先进立刻站了出来。
“我要你立刻带队，利用计算中心的SGI工作站，对DZ-03G合金在微加热和振动状态下的应力响应，进行全面的数值模拟。
我要精确的数据，在什么温度下，多大的振动频率和振幅，可以让材料的加工性能达到最佳。
四十八小时内出结果。”
“是！保证完成任务！”
陆先进的脸上没有一丝为难，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研究方向。
“王雷，李响。”
“在！”两个年轻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陆所长的模拟数据一出来，你们两个，就要把这些新的控制参数，融入到我们现有的自适应加工系统里。
我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温度控制器，或者振动控制器。
而是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模块，动态应力管理系统。
这个系统，要能根据激光干涉仪的位置数据，力矩传感器的切削力数据，以及新加入的温度传感器数据，实时动态地调整加热功率和振动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