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重机厂,铸造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砂土和滚烫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
巨大的厂房穹顶之下,光线昏暗,只有几束从高窗投下的光柱,在弥漫的粉尘中显现出形状。
车间正中央,一个用耐火砂石堆砌的巨大模坑,占据了近半的地面。
锦城重机的总工程师张志强站在模坑边缘,脚下是厚厚的黑色砂土地。
他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起了毛边的图纸,图纸上是用铅笔和圆珠笔反复修改过的痕迹。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师傅,一个个神情严肃,沉默地抽着烟。
这些人,是锦城重机厂的脊梁,每个人闭着眼睛都能听出铁水温度差了多少度。
可现在,这些人都在等着另外一个团队对他们下达最终指令。
那是启航工业材料研究所的团队,由陆先进亲自带队。
“张总工,按照这个浇注方案,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八。”
陆先进将手中的方案递了过去。
张志强接过报告,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几张应力分布图。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曲线代表什么。
但他看懂了结论,浇口的位置和数量,与他们几十年来的经验,完全背道而驰。
“陆总工,这个……真的能行?”
一个头发花白,脸颊被炉火烤得黑红的老师傅凑了过来,他是车间主任老王,干了三十年铸造。
老王指着图纸上一个标注为主浇口的位置。
“咱们浇这么大的件儿,铁水都是从底部往上灌,图个稳当,让气儿能顺着往上跑。
你们这个设计,怎么是从中间开浇口?这不全乱套了?
到时候里面憋着气,全是砂眼、气孔,这几十吨的料子,不就全废了?”
他这话,问出了所有老师傅的心声。
他们一辈子跟铁水打交道,靠的是手感和经验,是传下来的规矩。
计算机模拟出来的东西,在他们眼里,跟画在纸上的饼没两样。
陆先进没有直接反驳,他推了推眼镜,而是拿出一张模拟图。
“王工,你看这张图,我们用的不是普通铸铁,是DZ-03G改性合金。
它的流动性和凝固特性,跟传统材料完全不同。
按照传统方案,从底部浇注,铁水在上升过程中,因为这个位置的结构特别复杂,会导致流速急剧下降,温度损失过快。
不等完全充满,边缘区域就会提前凝固,形成冷隔缺陷。
而我们的新方案,从中间部位多点浇注,利用合金自身的高流动性,让铁水以最短的路径快速填充所有复杂型腔。
同时,我们在顶部设计的这几个冒口,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补缩冒口,而是排气和集渣冒口。
真正的补缩,靠的是侧面的这几个大型加压冒口。”
陆先进的解释,清晰而有条理。
但老师傅们还是听得云里雾里。
“又是流动性,又是热传导的……听不懂。”
老王挠了挠头,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我就问一句,这玩意儿,准吗?
老早以前厂里请过苏联专家,也是一套一套的理论,结果第一炉就浇出个废疙瘩。”
车间里的气氛有些凝固。
这是两种工业思想的直接碰撞。
一边是千锤百炼的经验主义。
一边是冰冷精准的数据科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志强身上。
他是总工程师,最终的决定,得由他来下。
张志强沉默着,手指在图纸上摩挲。
他脑子里,回响着离开滨江时,韩栋对他说的话。
“张总工,相信数据,相信科学。
经验是财富,但它有时候也会变成束缚我们的枷锁。
启航要做的,就是用新的工具,打碎这些枷锁。”
张志强抬起头,眼神扫过自己带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们,又看了看陆先进和他身后那群充满朝气的年轻人。
他把手里的报告和图纸,一起递给了老王。
“老王,就按这个干!
出了问题,我张志强一个人担着!”
老王愣住了,他看着张志强坚决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份陌生的方案。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听张总工的!”
命令下达,整个铸造车间瞬间全方位运转着。
天车发出沉重的轰鸣,吊运着巨大的砂箱。
老师傅们收起了疑虑,凭借着精湛的手艺,一丝不苟地按照新的图纸修整着砂型。
另一边,两台巨大的中频感应电炉,已经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几十吨DZ-03G特种合金原料,被分批投入炉内。
炉口喷吐着蓝白色的电弧,发出刺眼的光芒,将整个车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陆先进的团队,则在炉前架设了光谱分析仪和红外测温仪。
所有的数据,实时传输到不远处从启航带来的计算机设备上。
“温度780度,升温曲线正常。”
“报告,3号元素成分略有偏析,请求加入0.2公斤稳定剂。”
“收到,稳定剂准备投放。”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张志强站在高处的指挥平台上,俯瞰着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新旧时代交界处的船长,正指挥着一艘巨轮,驶向一片完全未知的海域。
几个小时后。
“报告!炉内合金成分达标!”
“报告!材料温度达到1480度,符合浇注标准!”
陆先进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了整个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