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燕京来的专家团乘坐专机返回。
送走众人,韩栋回到研发中心的大楼,却没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三楼那间结束了马拉松会议的会议室。
推开门,周士浦果然还在里面。
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那面画满了草图和公式的巨大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块板擦,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白板上,那个模块化的航空动力学实验平台草图依旧占据着中心位置。
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下午会议中各位专家提出的各种技术细节和边界条件。
“舍不得擦?”韩栋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周士浦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白板上那个复杂的动态测试试验段结构,自言自语般说道:
“下午会议上,汪兆平教授提出的那个问题,关于高频激励器对流场造成的扰动,我总觉得我们的解决方案还不够完美。
刘涛和李响的方案,用算法剥离干扰信号,理论上可行,但那是在传感器足够精确、数据足够干净的前提下。
如果传感器本身存在非线性误差,或者数据传输过程中混入了新的噪声,算法再精妙,得出的结果也是失真的。”
韩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周士浦这种人,一旦进入技术思考的深度,是不需要别人插话的,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理解他思路的听众。
“我们不能把整个项目的成败,都赌在算法上。”
周士浦终于转过身,看着韩栋。
“必须在物理层面,就将干扰降到最低。
我刚才在想,能不能设计一种反向扰动发生器,在主扰动源的下游,制造出相位相反、振幅相同的扰动波,利用波的干涉相消原理,直接抵消掉大部分干扰。”
韩栋的脑中迅速构建起这个模型,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
“理论上可以。
但要实现精准的相位和振幅控制,对控制系统的要求太高。
而且,这会引入新的结构复杂性,增加故障点。
得不偿失。”
周士浦眉头紧锁,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还有一个办法。”
韩栋拿起一支笔,在白板的角落里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不从抵消干扰入手,而是从标定干扰入手。”
“什么意思?”
“在正式进行叶栅测试之前,先进行空载测试。
也就是不安装叶片,只开启畸变发生器和激励器。
用我们的传感器阵列,完整地采集一遍在这种纯干扰工况下,整个试验段流场的所有数据,建立一个全频段的高精度背景噪音数据库。”
韩栋继续解释道:
“然后,在进行正式测试时,将采集到的实时数据,与这个背景噪音数据库进行差分运算。
这样一来,我们得到的就是剔除了大部分系统性干扰之后,由叶片本身产生的纯粹气动数据。
这个方法,比单纯依靠算法剥离,要可靠得多。”
韩栋这个思路,让周士浦眼前一亮。
他立刻拿起笔,在韩栋画的图旁边飞快地补充着细节,嘴里念叨着:
“对!不仅要空载测试,还要进行不同频率、不同振幅组合下的全工况标定。
这个数据库的体量会非常庞大,SGI工作站的存储可能不够,需要加硬盘阵列……”
两人为背景噪音数据库的方案,在白板前又讨论了近一个小时,直到把所有的技术细节都敲定,周士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韩栋,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三十多岁的项目总负责人,第一次由衷地说道:
“有你在,这个项目,我放心。”
这一刹那,周士浦感到有些恍惚。
他似乎看到了从前那个无所不能的自己。
曾几何时,他也像韩栋这样的意气风发,谈笑间决定乾坤。
周士浦苦笑了一下。
若不是韩栋,现如今的自己可能还在大西北修机床。
是韩栋,给了他这次重生弥补遗憾的机会。
韩栋点了点头,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拿起板擦,将白板上的所有内容,一点一点地,全部擦得干干净净。
看着那些凝聚了无数智慧的图纸和公式消失,周士浦有些不解。
“这些都是今天会议的成果,不留着存档吗?”
“真正的成果,不在纸上,也不在白板上。”
韩栋把板擦放回原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周士浦的脑袋。
“它在这里,从明天开始,这些内容会出现在启航的每一个实验室,每一台电脑里。
白板上的东西,从它被画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过时了。”
周士浦愣住了,随即释然地笑了。
他明白了韩栋的意思。
对于启航而言,永远没有最终方案,只有不断迭代的更好方案。
……
第二天一早。
启航工业新城的安保级别,骤然提升。
所有进入启航工业园区的人员和车辆,都必须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和登记。
而划定为“关山风神”项目预留的区域,更是被铁丝网和巡逻的安保人员彻底隔离。
一份份印着绝密字样的保密协议,被送到了所有参与项目的人员手中。
从启航工业的核心骨干,到即将进场的建筑公司项目经理,再到锦城重机、关山重机等协作单位的负责人。
协议的内容简单而严苛:
禁止以任何形式向无关人员透露项目的任何信息,包括项目名称、目的、技术细节、参与人员。
违者,将承担最严重的法律后果。
签署协议的会议室里,气氛肃穆。
刘卫东亲自监督着每一个人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这些人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上级的信任和启航的责任。
“老刘,搞这么大阵仗,至于吗?”
关山省第一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老张,签完字后,凑到刘卫东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不就是建个大型厂房嘛,我们也不是头一回给你们干了。”
刘卫东的脸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老张,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
“老张,我跟你交个底。
从今天起,你和你手下的队伍,就不是普通的施工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