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模拟?”
汪兆平扶了扶眼镜,声音有些干涩。
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专业判断,内心却在告诉自己:
这只是漂亮的动画,是空中楼阁,没有经过风吹,一切都是假的。
“是的。”
韩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相信各位一定会想,模拟终究是模拟,没有物理实验的验证,就是空中楼阁。”
汪兆平转过身,韩栋的话正中他的心坎,让他有些许不快,但更多的是惊异于对方的坦诚。
韩栋继续说道:
“所以,为了验证这些设计的真实性能,我们已经启动了配套的连续式跨音速风洞项目。
目前正在进行选址勘探和初步设计。”
一句话,让整个机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宋平和魏正国的脸上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
宋平内心赞叹:
好小子!这是在展示一个自我迭代、自我完善的闭环系统!
魏正国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不是在等国家批复,不是在写申请报告,而是已经自己动手干了?
他的脑中立刻闪过一个词:
节奏。
这个年轻人,搞研发的节奏,即便是军方的研究所,也难以追平。
汪兆平更是愣在当场。
他是来评估高空试车台的,而韩栋现在却告诉他们,连验证前端设计的风洞都自己规划上了?
这是一种何等的魄力!
不,这已经不是魄力,这是一种藐视一切困难的疯狂!
“各位请跟我来,光看这些虚的还不够。”
韩栋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转身带着他们离开计算中心,前往另一个车间。
重型装备车间。
巨大的厂房里,一台经过改造的德玛吉五轴加工中心正在安静而高效地运转。
隔着厚厚的观察窗,众人能看到冷却液飞溅中,一个复杂的金属构件正在被高速旋转的刀具一点点铣削成型。
“整体叶盘?”
一位搞精密制造的专家立刻认了出来。
“这曲面,这流道……G2连续性控制得这么好?
韩栋同志,你们的CAM软件,是自己开发的?”
面对专家们一连串的问题,韩栋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一旁的年轻人。
“这是我们系统架构部的负责人,刘涛。让他来给各位专家解释吧。”
韩栋知道,让一线工程师来讲解,比他自己说一百句都更有说服力。
刘涛有些紧张,但在韩栋的示意下,他还是走上前,开始介绍他们如何将CFD仿真数据导入自研的CAM系统,如何通过NURBS实时插补算法生成刀路,如何实现刀具中心点动态补偿……
他说的每一个技术名词,在场专家们的眉头都紧皱一分。
魏正国听着,他虽不懂具体技术,但他听懂了另一层含义:
从虚拟数据到实体零件,无缝衔接。
这意味着研发迭代的速度将呈几何级数提升!
今天设计,明天就能拿到零件测试。
这在军工领域,是梦寐以求的能力!
从计算中心到制造车间,从虚拟的数字模型到现实的金属构件,启航工业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最后,韩栋带着他们来到了材料研究所。
陆先进早已等候多时。
他没有多说,直接将几片样品放在了黑色托盘里。
那是一种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叶片,造型优美而复杂,内部有着肉眼可见的、如同迷宫般的冷却通道。
“DZ-03单晶高温合金,实验室样品。”
陆先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
“我们利用计算中心提供的模拟结果,优化了定向凝固工艺。
目前实验室的成品率已经可以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根据模拟数据推算,材料承温能力,比我们现有的最好材料,高出一百五十度。”
一位材料学专家拿起一片叶片,戴上放大镜仔细观察。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没有杂晶……
晶体取向堪称完美……
这冷却通道……一体铸造?
研究所被陶瓷型芯的技术卡了十年!他们怎么做到的?
一百五十度!这不仅是改良,而是换代!
整个视察过程,不到两个小时。
但这两个小时里,联合工作组的专家们,从最初的审视,到惊讶,再到震撼,最后陷入了集体的沉默。
回到研发中心的一间小型会议室。
没有人说话。
气氛有些古怪。
魏正国首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内心已经不再是怀疑。
“韩栋同志,你给我们看的东西,很扎实。甚至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他看着韩栋,目光灼灼。
“但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目标,推重比为八的领航者一号发动机。
我想见见你们的总设计师。”
他需要看到那个赋予这一切灵魂的人,那个敢于提出疯狂目标的人。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周士浦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仿佛刚从另一个只有数据和公式的世界里走出。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看了一眼韩栋。
韩栋对他点了点头。
那是无声的授权:
你的舞台,尽情展示。
周士浦转过身,开始在白板上飞快地讲解着。
压气机,燃烧室,涡轮……
一个个部件的剖面图在他笔下成型。
他一边写,一边用极快的语速解释着。
“要实现推重比八,必须减重,必须提高效率。
我的方案是,风扇和低压压气机对转,高压和低压涡轮对转。
取消所有的静子导向叶片,结构重量可以减轻百分之十五,气动效率提升三个百分点。”
“燃烧室采用浮动壁结构,彻底解决热应力问题。材料是瓶颈,但可以用热障涂层顶上去……”
“涡轮盘必须用粉末冶金,锻造件撑不住这么大的离心应力。”
“……”
他没有讲任何空话,说的全是技术,全是问题,全是解决方案。
整个会议室,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和记号笔划过白板的声响。
在场的,都是国内最顶尖的专家,他们能听懂周士浦说的每一个字。
也正因为听得懂,他们才感到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汪兆平的内心更是翻江倒海:
疯子!这是一个真正的技术疯子!
他提出的每一个方案,都足以让一个院所耗费十年去攻关,而他竟然把它们全都塞进了一台发动机里!
这个设计,太激进了,太疯狂了!
每一个子系统,都是对现有技术体系的颠覆!
“稍等。”
汪兆平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必须站出来,这是他的职责。
“你这个对转压气机的设计,叶片负荷太高了!在跨音速区,激波和附面层的相互干扰,极易诱发旋转失速和喘振!这个风险,你怎么控制?”
他问出了他认为最致命的问题,这是空气动力学的铁律,是绕不过去的坎。
周士浦停下笔,转过身,看着汪兆平,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看一个提问的学生。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您算过在马赫数一点二的情况下,三维后掠叶片前缘激波的最佳后掠角应该是多少度吗?”
汪兆平愣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何等刁钻的问题!
最佳后掠角?这需要海量的风洞吹风数据和复杂的计算才能得出一个近似范围,谁会去算一个精确到小数点的最佳值?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在这一刻被对方一个轻飘飘的问题击得粉碎。
周士浦没有等他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五十六点三度。
在这个角度下,激波强度最弱,附面层分离的可能性最低。
而我们用SGI工作站跑了三千七百次迭代,最终确定的角度,是五十六点一度。
误差在可控范围内。”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当然,最终数据,要等我们的风洞吹出来才能确定。”
汪兆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地坐了下去,身体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
他彻底明白了。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拍脑袋想方案的疯子。
而是一个用最前沿的计算工具,武装起来正在向未知领域发起冲锋的真正开拓者。
他们是在用算力,一寸一寸地丈量着通往未来的道路,而自己这代人,还在用过去的经验摸索前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消化着刚才所听闻的一切信息。
魏正国看着韩栋,又看了看周士浦,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找到了!就是他!
首长果然没有看错人!
就是这个团队!
他们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工匠,而是一个敢于打破一切规则的天才!
“韩栋同志,国家需要这样的发动机。
现在告诉我,启航还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