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主位一侧的宋平没有翻动文件,他已经把这份文件看了不下五遍。
坐在他对面的,是几位从航空工业部和相关院所紧急请来的老专家,他们头发花白,眼镜后是审视和困惑。
气氛有些凝重。
这份文件,像一块巨石,投进了这片汇集了华夏顶尖智慧的湖泊里。
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掀翻船只的暗流。
“一个民营企业,要主导高空试车台的建设……这……”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专家,名叫汪兆平,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宋啊,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吧?”
汪兆平是国内空气动力学领域的老前辈,国内现有的几座大型风洞和试车台,他都参与过设计和建造。
他指着文件说道:
“九位数的投资估算,这还只是基建。
我们当年为了建那个高空台,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
这个启航工业,口气也太大了。”
他旁边的一位中年专家也点头附和:
“汪老说得对。
高空台是国之重器,是极端复杂的系统工程。
它不单单是钱的问题。
高温、高压、超低温、真空,这些工况凑在一起,对材料、对结构、对安全冗余的设计要求,都是顶级的。
我们摔了多少跟头,才积累了那么一点经验。
他一个成立没几年的厂子,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旧军装,身形清瘦但腰杆笔直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但当他出现的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包括宋平在内。
“老总长。”
宋平快步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当初力排众议,将“领航者”这个代号和希望,一并交给韩栋的那位首长。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自己走到空着的主位上坐下,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手指直接点在了桌上的那份文件上。
“都看过了吧?说说你们的看法。”
老总长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为之一肃。
刚才还想继续发言的中年专家,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汪兆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
他尊敬老总长,但更要对科学和工程负责。
“老总长,宋主任,我还是刚才的观点。
这份建议书,想法很大胆,甚至可以说,很有想象力。
但是,工程不是想象。
从图纸到现实,中间要填进去的是无数次的失败、海量的实验数据和几代人的经验。
启航工业,我承认,他们的那几个专利确实解决了我们的一些难题。
但要让他们来牵头搞高空台,我个人认为,风险太高,步子迈得太大了。”
汪兆平的话,代表了在场大部分技术专家的心声。
他们不是嫉妒,也不是保守,而是一种基于几十年工程实践经验的本能判断。
老总长没有表态,他把视线转向宋平。
宋平明白,该他说话了。
“汪老,各位专家,你们的顾虑,我完全理解。”宋平开口,声音很平静。
“但我想请大家换一个角度,看看这份文件的最后几页。”
他翻开自己的那份文件,直接翻到附件部分。
“我们过去的高空台,为什么性能上不去,测试数据总是差强人意?根子在哪?
不在钢筋水泥,不在我们能不能造出巨大的真空罐。
根子在于,我们跟不上时代了。”
宋平的话,让几位专家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传感器精度不够,测点布置受限,采集回来的数据本身就有偏差。
数据处理能力弱,我们只能在测试结束后,花几个月时间去分析一堆早就被淘汰的数据。
整个测试过程,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看不真切。”
宋平抬起头,扫视全场。
“而启航这份方案,核心是什么?
启航的韩栋说得很清楚,主体结构、庞大的工程部分,他们希望得到国家支持。
但最核心的测控系统,他们会攻克这个至今我们无法逾越的难题。
基于MIPS精简指令集架构的分布式实时数据采集与控制平台。”
宋平念出第一个标题。
“各位,水木大学的谭教授团队和启航的合作,我们都有所耳闻。
他们攻克了编译器后端的优化难题。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已经吃透了相关技术,并且有能力基于这个架构,开发我们自己的核心软件系统。
还有这个,蓝宝石光纤传感器阵列。”
宋平的手指点在第二个标题上。
“这个技术,我们在实验室里研究了多少年?一直停留在理论阶段。
可他们,已经拿出了初步的工程设计方案。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上千度高温的涡轮后面,直接测量排气温度和流场,而且不用担心电磁干扰。
我们能得到的数据,将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准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汪兆平脸上的审慎,慢慢被震惊所取代。
他这样的老专家,太清楚这些技术名词背后代表的意义了。
这已经不是改良,这是技术革命!
宋平做出结论。
“所以,这份文件,不是一份申请报告,而是一份技术支持提案。
启航工业不是在向我们要物资和人力,而是为我们未来工业发展提供了一条可打通的去路。”
一直沉默的总装备部代表,一位面容严肃的军人,此时开口了。
“我们的新机项目,已经等了太久。
发动机的问题一天不解决,我们的飞机就一天上不了天。
现在,有人拿出了一个看起来能治病的方子,我们要做的是立刻去验证这个方子的真伪,而不是去查这个开方子的大夫。”
他看向老总长:
“首长,我建议,立刻成立一个最高规格的联合专家组。
马上南下滨江!
不是去审查,不是去指导,是去对接!
把他们的技术,和我们的工程能力,摆在桌子上,看看能不能捏合到一起。
行,我们就举全力去干!
不行,我们也好死了这条心,另寻他路。”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老总长身上。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根烟,嘬了一口。
良久,他抬起头。
“当初,我把领航者这个任务,交给滨江的时候,军委和部里,反对的声音比今天大得多。
很多人说我老糊涂了,拿国之重器当儿戏。”
他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往事。
“我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沿着老路子,修修补补,走了三十年,结果是什么?
是我们的飞行员,依然要开着心脏有问题的飞机去保卫我们的领空。
这条路,走不通了。
那就必须找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让他去闯出一条新路。”
首长的手掌,轻轻按在那份文件上。
“现在,新路的路图,韩栋画出来了。
而且,韩栋不是要自己一个人走,他是要拉着我们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一起走上这条路。”
他看向汪兆平:
“老汪,你的顾虑是对的,风险很高。
但是,不冒这个风险,我们连一丝机会都没有。
用老办法去解决新问题,就是我们过去几十年停滞不前最大的原因。”
老人的声音陡然提高,那股久经沙场的威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我决定了。
宋平,你来牵头。
立刻从科委、航空工业部、总装,抽调最顶尖的专家和干部,成立领航者计划特别工作组。
级别要高,人要精!
工作组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滨江。
我再说一遍,放下你们所有的经验和架子,去看看前沿的技术和科技。
三个月时间,我要看到一份具体详细的可行性报告。
谁敢在这个项目上打马虎眼、下绊子,我拿他是问!
这个项目,如果最后失败了,所有的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
老总长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如果我们今天,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所有人,现在就已经失败了!
华夏的工业,也没有出头之日!”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汪兆平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看着老总长,看着桌上那份文件,他感到自己身体里沉寂已久的血液,似乎又开始重新沸腾。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亢奋。
宋平留在了最后。
老总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才开口。
“这个叫韩栋的年轻人……
希望他能够抗住这压力。”
宋平转过身,看着首长的背影。
“我们过去,缺的不是埋头干活的工匠,缺的是能抬头看路,开辟新路的领航员。”
“现在,这个人可能出现了。”
一道惊雷,起于燕京。
一场决定华夏未来数十年天空归属的风暴,
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滨江那座新兴的工业之城,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