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教授是坐火车回燕京的。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田野、村庄、电线杆，一切都模糊成一片。
可他的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在启航工业负一层计算中心里看到的画面。
那十台蓝紫色的机箱，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
屏幕上，代表着高温合金铸件的彩色云图缓缓旋转，每一帧画面的背后，都是海量的浮点数运算。
三十二分钟。
这个数字，让他无法平静。
而令他更加震撼的是，韩栋最后的那番话。
RISC。
流水线效率。
嵌入式系统的未来。
以及那个听上去石破天惊的构想。
RISC-V，一个开放的指令集规范。
“我不是在开路，谭教授。我只是提前看到了另一条路而已。”
“这条路，需要更多的人一起走，才能走得通。”
谭教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返回燕京的火车上，而是坐在一列冲向未来的列车。
而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就是这列火车的车头。
他原本以为，自己穷尽一生，都在追赶世界最前沿的脚步。
可直到昨天，他才发觉，自己和国内的大多数同行一样，只是在别人修好的铁轨上奔跑。
而韩栋，那个年轻人，已经在尝试铺设一条属于华夏自己的铁路。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涌上心头。
他几十年来投身教学和科研，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学生，将他们送往大洋彼岸深造，期望他们学成归来，报效华夏。
可现在，他觉得，或许有另一条更好的路。
火车到站的汽笛声拉回了谭教授的思绪。
谭教授没有回家，甚至没有去学校的办公室，而是提着那个半旧的牛皮公文包，径直走向了计算机系的办公楼。
另一位学术界的大拿张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
“老谭？你不是去滨江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张教授看到他，有些意外。
“刚下火车。”谭教授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老张，你马上发个通知，召集全系开个会。
所有老师、所有研究生，还有大三大四的本科生，一个都不能少。
下午三点，就在系里最大的阶梯教室。”
张教授被他这副急火火的样子搞蒙了。
“出什么事了？这么大阵仗。上面有新精神要传达？”
“比新精神重要得多。”谭教授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件事，可能会改变我们系，甚至改变很多学生一辈子的研究方向。”
看着谭教授严肃到极点的表情，张教授没再多问，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通知。
下午，水木大学计算机系最大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老师们坐在前排，交头接耳，猜测着谭教授要传达什么重要精神。
研究生和高年级本科生则坐在后面，整个教室里议论声不断。
人群中，一个叫王雷的研二学生正和同学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是系里公认的头号才子，专业课成绩常年第一，前不久刚刚拿到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全额奖学金，连护照都办好了，就等毕业后飞往大洋彼岸。
“你说谭教授搞这么大动静干嘛？不会是又要搞什么教学改革吧？”同学问他。
王雷摇摇头：
“不像，谭教授不是那种形式主义的人。”
他心里也犯嘀咕。
谭教授是他的导师，治学严谨，从不开这种没有准备的会。
三点整，谭教授准时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一站上讲台，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今天的谭教授有些不一样。
他没带讲稿，没拿保温杯，只穿了一件蓝布衬衫，但整个人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锐气。
“同志们，同学们。”
谭教授开口了。
“我刚从滨江回来。”
他环视全场，继续说道：
“在滨江，我看到了一家叫启航工业的企业。
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受到了一点冲击。
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想把我的所见所闻，分享给大家。”
台下有些骚动。
一个民营企业？有什么值得全系师生兴师动众的？
谭教授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在去之前，我和你们一样，觉得国内的企业，技术落后，管理陈旧。
但这次，我错了。”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们。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
我们系里那台从国外进口的小型机，如果让它跑一个二十三万网格单元、耦合了三个模型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组，需要多久？”
这个问题太专业了，只有前排的几个教授和王雷这样的高材生能听懂。
一位教授想了想，回答道：
“二十多万个单元？还要耦合模型？那计算量太恐怖了。
估计得按周来算，而且中间还不能出错。”
王雷也点了点头，他自己就用那台小型机跑过模拟，一个十万单元的静态分析都花了他两天时间。
谭教授说的这个，一个星期都是乐观估计。
谭教授听完，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在启航，看到他们用三十二分钟，跑完了这样一轮迭代。”
这句话，让在座的所有人一阵唏嘘。
“不可能！”
“三十二分钟？谭教授是不是搞错了？”
“是三十二天吧？”
前排的教授们都坐不住了，纷纷摇头表示不信。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计算机的性能差距，还能大到这种地步？
几十倍？
上百倍？
王雷也懵了。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导师在开玩笑。
这不符合科学规律。
“我知道你们不信。”谭教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亲眼看到的，一个代表着高温合金铸件的三维模型，在屏幕上旋转，内部的温度场、应力场，清晰可见。
而完成这一切的，是十台我只在国外期刊上见过的机器。”
他没有说出SGI的名字，但描述已经足够震撼。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机器能快到这种程度？”
谭教授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英文字母：
“RISC”
“精简指令集计算机。”
台下大部分学生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这个名词，虽然不陌生，但也几乎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知识。
只有王雷和少数几个紧跟国际前沿动态的学生，瞳孔猛地一缩。
“我们现在主流的计算机，包括我们系里那台宝贝，都属于复杂指令集，也就是CISC。
它的思路是什么？
是让一条指令，干尽可能多的活。”
谭教授开始解释。
“但这样做的代价，就是指令长短不一，执行周期也不同。
这让处理器的内部设计变得极其复杂，就像一个生产线上，每个工序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整条线就总是会卡壳、会等待，效率上不去。
而RISC，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子！”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它把所有复杂的指令全部打碎！一条指令，只干一件最简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