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与底座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这间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马上起身,手依旧搭在电话机上。
刚才听筒里传来的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科学工作站。”
“小型超级计算机。”
“我们自己来造它的骨骼和血肉。”
这些词句,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霍先生在商海沉浮数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有夸夸其谈的,有深藏不露的,有野心勃勃的,也有老成持重的。
但韩栋,不一样。
他不是在索要,不是在请求,更不是在画一张不切实际的大饼。
他是在陈述一个计划。
一个逻辑严密、路径清晰、目标宏大到让人心惊的计划。
他要的不是鱼,甚至不是渔网,他要的是制造渔网的工具,是捻制渔网丝线的机器。
他要从源头,从最根本的地方,去构建属于华夏自己的东西。
霍先生缓缓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
万家灯火,流光溢彩,海面上穿梭的巨轮灯火通明,勾勒出这座金融之都的繁华轮廓。
他亲眼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崛起,也亲手参与了它的建造。
可他的思绪,却穿过了这片繁华,飘向了北边那片广袤的土地。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十年前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深夜,海面上没有如今的流光溢彩,只有漆黑的波涛和远处零星的渔火。
年轻的自己,站在颠簸的船甲板上,身边堆满了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箱子。
箱子里,是盘尼西林,是奎宁,是橡胶轮胎,是内地急需的各种物资。
每一次出航,都是一场赌博。
要躲避水警的巡逻艇,要应付海上各种突发的状况。
那时候支撑着自己的,就是一股气。
一股不甘心,一股要为那个一穷二白、百废待兴的国家做点什么的气。
几十年过去了,世界变了,香江变了,内地也变了。
但有些东西,似乎没有变。
统筹委员会的大网,比几十年前的水警巡逻艇,要严密百倍,也凶险百倍。
它锁住的,不再是药品和橡胶,而是一个民族迈向更高层次的科技命脉。
霍先生也曾帮助内地不少单位,牵线搭桥,引进过生产线,购买过设备。
那些单位的负责人,见到他时,无一不是客气恭敬,言辞恳切。
他们要的,是整套的机器,是能立刻生产出产品的流水线,是能让他们完成指标、评上先进的交钥匙工程。
没有人像韩栋这样。
只要大脑和神经。
然后用自己的技术,去创造一切的。
这种思路,背后需要何等的的技术底蕴和何等磅礴的自信?
霍先生掂量着这件事的分量。
这比当年运送药品要难上千百倍。
处理器、高速存储器,这些东西在清单上的管制级别是最高的。
每一片上面,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
从出厂到最终用户,都有一套严密的追踪体系。
想要弄到手,而且是二十套系统的量,需要动用的关系、需要构建的渠道、需要承担的风险,都是空前的。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生意。
一旦某个环节出了纰漏,被西方抓到把柄,对他整个商业帝国,都可能是一场巨大的风暴。
值得吗?
为了一个只通过几次电话,见过几次面的年轻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脑中又响起了韩栋最后的那句话。
“时间,启航等不起,华夏工业也等不起。”
这句话,像燃起的星火,落入了他心中早已沉寂的灰烬里。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奔走于世界各地,也常常感到一种无力。
他可以捐建学校,可以投资实业,可以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华夏争取一些利益。
但这些,都是外力。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真正要挺直腰杆,靠的不是别人的施舍和同情,而是自己手里有硬东西。
韩栋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在别人还在想着怎么从国外买回一台彩电、一台冰箱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已经在谋划着如何制造驱动这个时代最核心的大脑。
这种人,古时候叫什么?
国士。
以国为己任之士。
国士相托,岂能以寻常生意论之?
霍先生的眼神,从窗外的繁华夜景,收了回来。
他脸上的犹豫和权衡,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开拓者的决断。
他走回书桌旁,没有再碰那部红色的电话。
他拿起了另一部黑色的、只有几个内部按键的电话。
他按下一个单键。
几秒钟后,电话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恭敬而沉静的声音。
“先生。”
“文叔,是我。”霍先生的声音很平稳。
“先生请吩咐。”
电话那头的文叔,跟了他四十多年,从当年一起在码头扛包的兄弟,到如今掌管他商业帝国最隐秘事务的大管家,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启动北极星。”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文叔太清楚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霍先生在十多年前布下的一条最深、最隐秘的暗线。
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点,都与霍家的公开产业没有任何关联,是准备在最极端情况下,为家族、为国家保留火种的最后手段。
这条线,从未被启用过。
“先生,是全部?”
文叔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惊动。
“全部。”霍先生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动用最高权限。”
“明白。”
“联系鹿特丹的郁金香,还有新加坡的眼镜蛇。让他们准备开辟新的航路,从南美绕。
另外,在开曼和列支敦士登,启用三套备用账户,资金来源要绝对干净。
文叔,这次的东西,很烫手。
让下面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留下手尾。”
“我亲自去办。”文叔的声音里满是赴汤蹈火的决绝。
“好。”
霍先生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无形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一个庞大的、横跨全球的秘密网络,因为这一个电话,从沉睡中被唤醒。
霍先生走到墙边的书柜前,没有去看那些精装的典籍。
他在一排书的后面,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本相册。
他翻开相册,指尖停在一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上,一个穿着短衫的年轻人,站在香港的码头上,身后是堆积如山的木箱。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嘴角却挂着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完成使命的欣慰。
他看着照片里年轻的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同样年轻,同样在为某个宏大目标而奔走的身影。
时代不同了,战场也不同了。
但那股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却是相通的。
霍先生合上相册,将它放回原处。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色。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繁华,而是这片繁华之下,涌动的暗流。
他知道,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将把他,也把韩栋,推向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心。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的后悔。
反而有一种久违的,热血沸腾的感觉。
钱,他已经赚够了。
名,他也不在乎。
到了他这个年纪,还能有机会,亲手参与一件足以改变国运的大事,为后代子孙,铺下一块坚实的基石。
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