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士浦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几十年,濒临渴死的人,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绿洲。
他不敢相信,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幻觉,一个更加残酷的玩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方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那是一种基于强大实力和自信的平静。
“为什么……是我?”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这个问题,他必须问。
“因为你需要启航这个平台,来证明你当年的设计不是一个笑话。”
韩栋的回答直接而尖锐。
“而启航,需要你那些宝贵的失败经验,来为我们绕开所有可能致命的陷阱。
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懂得失败的人,来带领我们走向成功。”
说完,韩栋不再看他。
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取出了一个用厚厚的油布包裹着的东西。
他一层层地打开油布,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图纸,也不是文件。
那是一块金属。
一块巴掌大小,造型极其复杂的金属零件。
它有着流畅的曲面,复杂的内腔结构,表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属光泽。
在昏暗的车间里,它像一件艺术品。
一个涡轮叶片。
一个用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整体加工出来的,带有内部冷却通道的涡轮叶片。
韩栋将这枚叶片,递到了周士浦的面前。
周士浦的视线,瞬间就被这枚叶片吸引了。
他的手,那双长满了老茧,沾满了机油的手,有些颤抖地伸了过去。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叶片那冰凉而光滑的表面时,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他做了一辈子飞行器设计,跟各种金属零件打了一辈子交道。
他只用摸,就能感觉到这个零件的加工精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级别。
周士浦把它拿到眼前,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地看着。
那完美的扭转曲面,那薄如蝉翼的边缘,还有那通过端头小孔能看到的、内部复杂的蛇形冷却气道……
“整体铸造,定向凝固……不对,这是……这是机加工出来的?”
周士浦的声音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
“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终端控制系统是我们自己研制的。”
韩栋淡淡地回答。
周士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当然知道五轴联动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在机械加工领域,真正拥有了随心所欲,加工任意复杂曲面的能力!
他当年的很多设计,就是因为缺少这种加工能力,才不得不妥协,甚至放弃。
这个小小的叶片,在他手里的分量,比一座山还重!
它代表的,是一种可能性!
一种能将他脑海里那些疯狂构想,变成现实的可能性!
“这……”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这只是一个开始。”
韩栋看着他。
“我们有了条件,现在,需要一个能够驾驭的人。”
周士浦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涡轮叶片,又抬起头,看看韩栋,再看看地上那张用铁钉画出来的草图。
几十年的委屈,几十年的不甘,几十年的自我放逐……
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被时代抛弃了。
他只是,在等一辆能追上他思想的快车。
现在,这辆车,来了。
许久,许久。
周士浦缓缓地转过身,走回到那台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C620车床前。
他拿起那把被他磨得锃亮的锉刀,用手轻轻摩挲着。
然后,他把锉刀和旁边的几件工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工具箱里。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转过身,面向韩栋。
他没有说同意和加入之类的话。
他只是看着韩栋,用一种探讨技术极其认真的语气,开口说道:
“二元矢量喷口的控制模型,关键不在于激波附面层。
而在于喉道收敛段和喷口扩张段的耦合非线性控制。
尤其是在跨音速区,飞行姿态和攻角发生变化时,控制律必须要有预判和前馈补偿。
否则,瞬间的推力失衡,足以让飞机失控。
还有,你说的FADEC,8086平台算力,我还不清楚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我们需要冗余设计,至少要三余度,甚至四余度,而且,必须要有模拟备份系统。
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飞行员的命,完全交给一堆芯片。”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从气动,到结构,再到飞控。
他不再是那个修机器的老周。
而是变回了那个站在技术最前沿,指点江山的总设计师周士浦。
杨东伟和刘卫东已经完全听傻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年轻了二十岁,双眼放光,神采飞扬的周士浦。
又看看那个只是平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的韩栋。
他们终于明白。
韩栋来这里,不是来招聘一个员工。
他是来唤醒一个被封印的灵魂!
而现在,他成功了!
一缕阳光穿透厚厚的尘埃,照亮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属于华夏航空发动机的新篇章,就在这座破败的西北工厂里,
由一个被时代埋没了三十年的天才,
和一个来自未来的年轻人,
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