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吉普车和黑色的伏尔加,引擎依次发动,没有鸣笛,沉默地驶离了启航精密机械分厂。
厂区门口,新设立的岗哨旁,两名穿着军装的警卫,身姿笔挺,目送着车队远去。
从这一刻起,这里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工厂,而是一个被纳入战略版图的特殊单位。
靳东方一行人走了,但他们带来的那份沉甸甸的图纸,和那股肃杀凝重的气氛,却留了下来,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保密会议室里,窗帘依旧紧闭。
那张结构复杂到令人窒息的涡轮叶片图纸,还平铺在会议桌中央,像一个沉默的漩涡,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光和声音。
杨东伟、陆先进、刘涛、赵新、张勇、钱理,启航工业最核心的几个人,都围着桌子,没有人说话。
刚才还因为攻克五轴联动而洋溢的喜悦和自豪,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韩栋打破了沉默。
他伸出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了敲。
“从现在开始,这个项目,就是启航的一号工程。
所有资源,所有人员,无条件向一号工程倾斜。
其他所有项目,包括数控系统的量产准备,都要为它让路。”
钱理点了点头,拿出笔记本,郑重地写下一号工程几个字,并在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韩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总工程师陆先进的脸上。
“陆工,我提出的超声波振动车铣复合加工方案,技术上,我们需要什么?”
陆先进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图纸前,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图纸的边缘。
“韩总,您的思路……很大胆,理论上,也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能解决GH33A这种材料加工硬化和黏刀问题的路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但是,这个方案的核心,是两样东西。
第一,能产生每秒两万次以上高频振动的超声波刀柄。
第二,能为这个刀柄提供稳定能量,并且能实时追踪谐振频率,自动匹配功率的特种电源。”
陆先进抬起头,凝重的说道:
“这两样东西,不是榔头和扳手,不是我们靠车床、铣床就能造出来的。
它涉及到一个我们从未触碰过的领域,压电陶瓷换能技术和高频功率电子学。
在省内,甚至是国内,这项技术是空白。
我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厂、哪个研究所在做这个。
我们所有的技术储备,都是零。
瑞士、德国、美国有。
但是,这种级别的精密设备,属于限制出口的范畴。
就算我们有钱,能搞到外汇指标,从申请、审批、订货到运回来,最乐观的估计,也需要一年。
而且,人家卖不卖给我们,还是两说。”
“一年?”刘涛脱口而出,脸色发白。
靳东方临走时那急切的样子,恨不得他们今天就拿出样品。
一年,黄花菜都凉了。
赵新也是一脸的茫然,他擅长的是数字电路和微机硬件,对于压电陶瓷、换能器这些词,只是听说过一些,但那完全是另一个学科。
会议室里的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刚刚被点燃的一点希望之火,似乎就要被这个残酷的现实彻底浇灭。
“一年太久了。”
韩栋的回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自己造。”
“什么?”陆先进猛地抬起头。
“自己造?
韩总,压电陶瓷的配方、烧结工艺、极化处理,还有换能器的结构设计、声学匹配……
这些都是人家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核心机密,我们连张图纸都没有,怎么造?”
“谁说没有图纸?”
韩栋转头,看向赵新。
“赵新,还记不记得,去年我们为了找一些特殊的电子元件,去过一趟城郊的那个海军装备报废处理场?”
赵新愣了一下,随即记忆的闸门被打开。
“记得!那里堆着小山一样的报废设备,我们还从一堆破烂里淘了不少好东西。
您是说……”
“没错。
那有几台被拆解了一半的声呐基阵。
我当时看过,它们的声学核心,就是大型的朗之万式压电换能器。
用来在水里发射和接收声波。
超声波加工,和声呐,它们的技术原理是同源的。
都是通过压电效应,把高频电能,转换成高频的机械振动。
只不过,一个作用在刀具上,一个作用在水里。
声呐用的频率低一些,功率大一些,但它的核心部件,压电陶瓷堆、预应力螺栓、前后盖板、变幅杆……
这些结构是相通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解决顶尖航空发动机叶片加工难题的钥匙,竟然藏在一堆废弃的军用垃圾里?
韩栋的思路,总是在所有人认为山穷水尽的地方,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全新的、匪夷所思的道路。
“赵新!”韩栋直接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