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精密机械分厂,原自行车厂的大会议室,如今被临时改成了培训教室。
墙上刷着石灰水,挂着几块崭新的黑板,屋子里摆着几十张从各个办公室凑来的桌椅。
一百多个在考核中被判定为不合格的工人,此刻全挤在这间屋子里。
屋里烟雾缭绕,说话声、咳嗽声、挪动桌椅的刺啦声混成一片,比车间里还吵。
有的人在打牌,有的人在看报纸,还有的干脆趴在桌上打盹,没几个人把这所谓的培训当回事。
“培训,我看是陪着他们训话。”
一个干了二十年钳工的老张头,把手里的扑克牌往桌上一甩,嘴里叼着烟卷,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谁说不是呢。让咱们这些老师傅回来学看图纸,这不是拿人开涮吗?我闭着眼都能摸出零件的尺寸。”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钱理带着几个从红星三厂调来的技术员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乱糟糟的景象。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一摞图纸和几把崭新的游标卡尺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屋子里的吵闹声小了些,不少人抬起头,懒洋洋地看过来。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启航精密机械分厂一号培训班。”
钱理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
“培训为期两个月,内容只有三项:看懂图纸,会用量具,严守纪律。”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
“钱主任,这玩意儿咱们进厂第一天就学过了,还用你教?”
一个刺头模样的年轻人怪声怪气地喊道。
钱理没理他,拿起讲台上的一张图纸。
“谁能告诉我,这个Ra1.6是什么意思?”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不就是个标记吗?”有人小声嘀咕。
“这个我知道!”刚才那个刺头又站了起来,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个尺寸,一点六毫米!”
钱理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对。还有谁知道?”
屋子里鸦雀无声。
这些干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工人,每天跟零件打交道,却没几个人能准确说出这个最基础的表面粗糙度符号代表什么。
“Ra1.6,代表零件表面的轮廓算术平均偏差不大于1.6微米。”钱理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一微米,等于千分之一毫米。这是对零件表面光洁度的要求,也是精密加工最基本的常识。”
他把图纸举起来。
“我们以后要生产的,就是这种图纸上的零件。看不懂图纸,就等于睁眼瞎。
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加工?”
台下的工人们不说话了,一些人脸上的嘲讽和不屑慢慢收敛了起来。
“现在,我宣布培训班的纪律。”钱理的语气变得严厉。
“第一,上课期间,不准抽烟,不准聊天,不准打瞌。
第二,所有人必须按时到,不准迟到早退。
第三,每天下课前有随堂测验,连续三次不合格的,直接转岗。”
“凭什么!”台下立刻有人炸了锅。
“我们是来培训的,又不是来坐牢的!”
“就是,管天管地,还管人瞌睡不成!”
钱理冷冷地扫视着台下。
“就凭启航的规矩。不想遵守的,现在就可以出去,人事科在那边,直接办内退手续。”
他指了指门口。
屋子里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内退,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火气。
他们闹归闹,但谁也不想真的丢掉工作。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钱理把手里的图纸和游标卡尺分发下去。
“今天的第一课,就是正确使用游标卡尺,并且能准确读出图纸上的公差要求。”
工人们不情不愿地拿起崭新的游标卡尺,这东西他们平时也用,但大多都是估摸着读个数,从没像现在这样,被要求精确到百分之一毫米。
从红星三厂调来的魏组长走到一个工人身边,那工人拿着卡尺比划了半天,报出一个数:
“二十五点五毫米。”
魏组长拿过来,自己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是二十五点五四毫米。你再看看副尺的第四条刻度线,是不是对得最齐?”
那工人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另一个技术员在教怎么看公差带。
“这个上偏差是正零点零二,下偏差是零。也就是说,你加工出来的零件,尺寸只能在规定尺寸和大了零点零二毫米之间,小了就是废品。”
整个上午,会议室里都回响着技术员们不厌其烦的讲解声,和工人们半信半疑的提问声。
车间主任老王没进培训班,但他心里不踏实,隔着窗户往里瞅了好几次。
他看到自己的几个老伙计,平时在车间里吊儿郎当,现在却一个个拿着图纸和卡尺,眉头紧皱。
他看到钱理带来的那几个年轻人,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着他们的错误,语气虽然客气,但态度坚决,没有半点通融的余地。
“老王,看啥呢?”另一个没参加培训的车间主任老张凑了过来。
“看他们瞎折腾。”
老王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窗户。
“我看这姓钱的是动真格的了。”老张咂了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