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市,邮政局。
分拣大厅里,几个邮递员正对着一麻袋的信件发愁。
“老夏,这又是哪儿来的?怎么全是寄到城南那个启航工业的?”
一个年轻邮递员擦了把汗,把一摞信扔进专门的筐里,那筐子已经快满了。
被称作老夏的邮递员,是负责城南片区的老邮差,他嘬了口牙花子:
“还能是哪儿?天南地北哪都有!丰山的,宁州的,洛城的……
昨天还有一封从东北发来的,你敢信?
这启航工业,我看是想把全省的工程师都包圆了!”
这股风,比滨江冬天的寒流刮得还猛。
从启航工业那场奖金发放日之后,整个关山省的重工业圈子,就再没平静过。
五千块的奖金,一千二的奖金,八百块的奖金……这些数字,不再是遥远的传闻。
它们通过一个个探亲的亲戚,一个个出差的采购员,一个个打探消息的电话,变成了插在无数国企老工人、老技术员心口上的,一根根拔不出来的刺。
这根刺,不疼,但刺挠。
痒得人抓心挠肝,夜不能寐。
……
丰山重型机械厂,技术科。
几个平时在厂里走路都带风的高级工程师,此刻都蔫头耷脑地坐在自己的绘图桌前,手里的铅笔半天不动一下。
“王工,你那个新型减速机的方案,厂里批了没?”有人没话找话。
被称为王工的中年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批了。经费批了三千。让我先做个模型出来看看。”
三千块出个模型。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意味不明的嗤笑声。
三千块,在启航,不够人家一个项目总工半个季度的奖金。
“赵新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有人酸溜溜地说道。
“一个季度的奖金,一千五。他在咱们设计院,画十年图纸也挣不到这个数。”
“那不叫狗屎运。”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工程师,忽然开口了。
“我托人打听了。刘涛在那边,搞的是数控系统的核心算法。什么前馈控制,什么动态数据表模型。这些东西,咱们在座的,有几个能说明白?”
没人说话了。
酸,是因为够不着。
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一千五百块,买的不是刘涛这个人,买的是刘涛正在干的,代表着未来的事。
房子,家属工作。
这是国营大厂维系人心最根本的两样东西。
他们引以为傲的福利,在启航工业诚意面前,显得那么脆弱。
“叮铃铃——”
下班铃声响了。
王工默默地收拾好桌上的图纸,锁进抽屉。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同事们打着哈哈去食堂,而是独自一人,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厂区后面的单身宿舍楼。
推开一间宿舍的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宿舍里,或坐或站,挤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要是跺跺脚,整个丰山重机厂的生产线都得抖三抖。
他们是厂里各个车间,技术等级最高的几个老师傅,高级技工。
“老王,你可算来了。”一个车工师傅掐灭了烟头。“大伙儿都等你拿个主意。”
王工关上门,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放在桌上。
信纸上,是他用绘图铅笔,一笔一划写下的求职信。
信不光是写给他自己的。
收信人是韩栋,但信的内容,是代表在场所有人,向启航工业发出的问询。
他们不问钱,不问房子。
他们只问一件事。
“我们这些人,在丰山干了一辈子,一身本事没处使。去了启航,能不能像赵新一样,有用武之地?”
……
启航工业,研发小楼。
钱理的办公室,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小山一样的信件。
地上,墙角,也全是拆开的信封和信纸。
钱理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正指挥着几个从行政科临时抽调来的帮手,对信件进行分类。
“工程师,有高级职称的,放左边!
八级工,七级工,放右边!
普通工人,按工种分,车工一堆,铣工一堆!
都给分清楚了!”
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捧着一沓信,快步走到钱理身边,声音都带着颤音:
“钱主任……这……这有一封,是从省工业厅寄来的。”
“工业厅?”
钱理一个激灵,赶紧抢了过来。
信封很普通,但里面的信纸,却是工业厅的稿纸。
写信的人,自称是工业厅设备处的一个副处长。
信里没有谈工作,只是用非常谦逊的口吻,询问启航工业是否需要有宏观设备管理和调配经验的人才。
他本人,有二十年的相关经验。
钱理拿着那封信,手都有些抖。
“疯了,都疯了……”
钱理喃喃自语。
他抱着一摞刚刚整理出来的,标记为特级人才的档案袋,几乎是撞开了韩栋办公室的门。
“韩总!”
韩栋正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画着什么,闻声抬起头。
“怎么了?”
“火烧眉毛了!”
钱理把那摞档案袋往韩栋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韩总,您自己看吧!这还只是一天的量!
丰山重机厂技术科,一半的高级工程师,都递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