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修平就醒了。
板床有点硬,硌得他后腰骨头疼,但他翻了个身,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同屋几个师傅轻微的鼾声。
窗户外面,那片巨大工地的轰鸣声,隔着墙和窗,传进来变得很遥远,像远处的海潮。
他睁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这屋子,比他在丰山厂那个三十平米的筒子楼里的那个小隔间还大。
被褥是新的,带着一股子太阳晒过和肥皂的混合味道。
干净,敞亮。
他想起了昨晚杨东伟说的话。
把手艺变成标准。
这些话,让他到现在还没平复。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昨天刚发的蓝色工装,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空气带着点凉意和泥土的味道。
不远处,食堂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白烟。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点因为离家而产生的空落落的感觉,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给填满了。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早班的工人。
四个大窗口前都排着队,热气腾腾。
“师傅,来个肉包子,再来碗豆浆。”
“给我来四个馒头,一碗小米粥,再来一勺咸菜。”
赵修平打了一碗粥,两个白面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旁边的桌子上,几个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年轻人,满身泥点,正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粥,一边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昨天那个钢梁的连接方案真敢想,椭圆孔,真能想得出来!”
“那算啥,我听研发中心的人说,他们搞的那套液压系统,压力波动都快压成一条直线了,比国外资料上说的还邪乎。”
“真的假的?那不是吹牛吧?”
“吹啥牛!人家样机都做出来了!听说带头的是个姓陆的总工,以前宁州重机厂的,神仙一样的人物。”
赵修平默默地听着,啃着馒头。
在这里,没人聊东家长西家短,没人抱怨工资发得晚了。
工人们的话题,都围着技术、方案、进度。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可那股子精气神,是他在丰山厂好多年没见过的。
刘涛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眼圈发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可整个人却像打了鸡血。
“赵师傅,早。”
他把餐盘放下,里面只有一个馒头,但他手里,却拿着一沓厚厚的、画满了草图和公式的纸。
那是昨天陆先进给他的资料。
“刘工,你这是一宿没睡?”赵修平问。
“睡不着!”
刘涛把手里的资料摊开,指着其中一张复杂的结构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激动。
“赵师傅,你看这个,这是他们那套液压阀组的内部结构图。
这个主动脉冲抵消的设计,太天才了!
还有这个前馈控制的算法思路,简直是绝了!
我琢磨了一晚上,光是吃透这几张图,就感觉自己以前那十几年学的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修平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图纸,但他看得懂刘涛脸上的表情。
那是棋手遇到了旷世难逢的对手。
吃完早饭,钱理就找了过来,把所有从丰山过来的人都召集到了一间临时办公室。
“各位师傅,各位同志,今天咱们把手续办一下。
合同、户口、工资关系,还有家属安置,今天一天,全部落实。”
钱理脸上挂着笑,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的人,让赵修平他们这些老国企的职工,心里直犯嘀咕。
一个穿着启航工装的年轻人,面前摆着一摞崭新的劳动合同。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女人,桌上是厚厚的工资和人事档案。
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公安,旁边放着户口簿和迁移证的印章。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姑娘,身前摊开的是几张巨大的建筑平面图。
这阵仗,他们从没见过。
在丰山厂,办这些手续,不得跑上十天半个月,求爷爷告奶奶?
在这里,竟然是人主动找上门,一站式服务。
“来,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赵修平排在第一个。
他走到第一张桌子前,那个年轻人递过来一份合同。
“赵师傅,这是您的聘用合同。
八级钳工,技术专家岗。
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工资按百分之八十发,也就是一百六十块。
转正之后,基础工资两百块,另外根据您在精密修配攻关小组的贡献,还有项目奖金和技术津贴,上不封顶。”
赵修平接过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合同,手有点抖。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当看到薪资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的“200元/月”时,他感觉自己的心率都失常了。
他拿起笔,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感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第二张桌子,是人事。
那个中年女人接过他的档案袋,核对了一下信息,直接拿出一个红本,当场就给他办好了启航工业的工作证。
第三张桌子,是户口。
那个公安同志看了他的介绍信和丰山厂开的户籍证明,二话不说,拿起一个崭新的户口本,在上面填上了他的名字,然后在“户籍所在地”一栏,盖下了一个清晰的印章:
滨江市启航工业城。
“同志,这就……办好了?”
赵修平拿着那个红彤彤的户口本,不敢相信。
“办好了。”
公安同志笑了笑。
“市工业局的汤局长特意打过招呼,给启航的人才落户,开绿灯,特事特办。”
赵修平的脑子嗡嗡作响。
最后一张桌子,是负责后勤和住房的。
戴眼镜的姑娘把一张巨大的图纸铺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