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李。
他没站起来,就坐在那,用粗糙的手指敲着桌子。
“两位小同志说的,是天上的事。我来说说地上的事。”
他看着陆先进:
“陆总工,你说的那个无尘环境,咱们厂里哪有?
精密加工车间是干净,可那地方金贵得很,总不能把装配的活儿也搬进去吧?
就在普通车间里装,外头大卡车一过,那扬尘,跟下雾一样。你拿什么保证那个绝对干净?”
老李的话,没有理论,全是实打实的困难。
一个天上的问题,一个地上的问题,像两座大山,压在了项目组所有人的心头。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陆先进身上。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刚烧起来,就被一盆理论的冰水和一盆现实的冷水,浇得快要熄灭了。
陆先进站在黑板前,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没有慌,也没有恼。
他先是看向老李,点了点头。
“李师傅,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
他这一句服软,让老李都愣了一下。
“无尘车间,我们是没有。
但是,我们可以造一个无尘工作’。
用有机玻璃,做一个密封的箱子。正面开两个洞,接上长筒的橡胶手套。
再用一台小风机,把经过几层滤网过滤的干净空气,从顶部吹进去,让箱子内部形成正压,外面的灰尘就进不去了。
所有的装配工作,都在这个箱子里完成。”
老李看着那个草图,眼睛慢慢亮了。
“这……这不就是个玻璃罩子加个风扇吗?这个能行?”
“能行。”陆先进的语气很肯定。
“这叫层流洁净工作台。国外实验室里都用这个。
咱们虽然简陋点,但原理一样,做到万分之一的洁净度,足够了。”
“至于去毛刺,咱们可以给显微镜加一个转换器,把图像显示在黑白电视机上。让工人看着电视屏幕干活,不就解决了?”
老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提的两个死结,被陆先进三言两语,用两个闻所未闻的巧妙办法,就给解开了。
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疙瘩,彻底没了。
这个陆总工,不光懂技术,还真把他们这些一线工人的难处放在心上了。
解决了地上的问题,陆先进又转向了赵新他们。
“你们提的两个问题,更关键。”
他走到赵新面前,拿过他手里的笔记本,翻看了几页。
“关于金属疲劳,你说的没错。这是设计高压容器,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他回到黑板前,擦掉了一块地方,写下了一行字:喷丸强化。
“我的初步方案是,对阀体内部的所有高压油路,进行一次喷丸处理。用高速的钢丸,去轰击金属表面,在表面层形成一层压应力。
这层压应力,可以有效地抵消工作时产生的拉应力,从而成倍地提高阀体的疲劳寿命。”
喷丸!
在场的杨东伟和刘卫东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当初韩栋在解决搅拌反应釜问题的时候,就曾提出过这种解决方案,并顺利解决了问题。
赵新和几个年轻研究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个工艺,属于相当前沿的金属表面处理技术。
没想到,陆先进竟然张口就来,而且直接点出了其中的核心原理。
“那……那密封件的老化问题呢?”另一个年轻人追问道。
陆先进沉默了。
他拿起粉笔,又放下。
“喷丸,是工艺问题,我有经验,有把握解决。但是,密封件,这是材料学的问题。”
他坦诚地看着所有人。
“丁腈橡胶的性能极限,我们改变不了。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条路,就是找到一种新的材料,一种比丁腈橡胶更耐高温、更耐高压、更耐油蚀的弹性体材料。
比如,氟橡胶,或者全氟醚橡胶。”
“但是……”陆先进摇了摇头。
“这些东西,别说我们厂,就是整个关山省,怕是都找不到一克。
它们的分子式、合成工艺,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片空白。”
他看着赵新,也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在这个问题上,我的知识,到头了。”
“这个问题,我们解决不了。得请教韩总。”
他把韩总两个字,说得清晰而郑重。
会议室里,没有人觉得他这是在推卸责任。
恰恰相反,这种坦诚,让所有人都对他产生了一种新的敬佩。
承认自己的极限,并且知道该向谁求助,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能力。
杨东伟站了出来,打破了沉默。
“陆总工说得对。这就是咱们启航的做事方法。
能解决的,当场解决,拿出方案,立刻执行!
解决不了的,不藏着掖着,汇总起来,找能解决的人!
老李!那个洁净工作台,你去找机修车间,今天之内,给我攒出一个样品来!”
“好嘞!”
“赵新!你们几个,把喷丸强化的工艺参数,给我做个详细的方案出来!需要什么设备,列个单子!”
“是!”
“至于材料的问题。”杨东伟看向陆先进。
“老陆,你辛苦一下,把问题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我亲自去交给韩总。”
一场充满了挑战和质疑的会议,最终,却变成了一场分派任务的战斗动员会。
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活儿,脸上不仅没有了迷茫,反而写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陆先进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心里有种久违的归属感。
在这里,问题不是皮球,不会被踢来踢去。
问题,是集结号。
一旦吹响,所有人都会朝着同一个方向,发起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