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进看着韩栋的背影，那个年轻的、单薄的背影，此刻在他眼里，变得无比高大，高大到让他只能仰望。
他终于明白了。
他跟韩栋的差距，不是经验，不是理论。
而是一个维度。
他还在二维的图纸上思考问题，而韩栋，早已经站在了包含时间、温度、振动、材料疲劳在内的多维空间里，俯瞰着整个物理世界。
“好了。”
韩栋敲下了最后一个字符，按下了确认键。
整个程序，不过几十行。
但那屏幕上闪烁的绿色字符，在陆先进眼里，比任何鸿篇巨著都更加深奥。
“老李师傅，对刀，准备开始。”韩栋退后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老李的手有些抖。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流程，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机床，让那枚昂贵的金刚石刀具，轻轻碰触到工件的表面。
Z坐标清零。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韩总，我真开始了？”老李最后确认了一遍。
“开始吧。”韩栋的语气很平静。
老李咬了咬牙，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循环启动按钮。
机床主轴开始旋转，发出清越的嗡鸣声。
淡黄色的切削液，如同瀑布一般浇在工件上，瞬间激起一片白色的水雾。
刀尖，触碰到了那块坚硬的合金。
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只有一种极其顺滑的声音。
一缕银亮色的金属屑，像一根完美无瑕的发丝，从刀尖下盘旋而出。
它没有断，而是在切削液的冲刷下，打着旋儿，越拉越长。
老李的眼睛死死盯着机床的负载表。
指针稳稳地停在一个极低的数值上，几乎没有波动。
这说明切削力非常稳定！
这怎么可能？
螺旋下刀，刀具的接触面积在不断变化，负载怎么可能这么稳定？
只有陆先进看明白了。
是韩栋的程序！
是那个复杂的宏程序，在实时地调整着转速和进给，用无数个微小的变量，动态地维持着一个恒定的切削力！
刀具沿着预设的轨迹，一圈一圈地向下深入。
那银亮的金属屑，就那么一圈一圈地盘绕出来，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那台正在自动运行的机床，看着那根不断延伸的金属屑。
十分钟。
十五分钟。
突然，机床的切削速度，有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降低。
就是现在！
陆先进的心脏猛地一跳。
X轴18.5毫米！
那个振动节点！
程序自动降速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负载表，指针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再去看那根金属屑，依旧完美，没有因为降速而产生任何形状上的变化。
太可怕了……
陆先进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又过了几分钟。
他看到韩栋的程序，开始执行那条关于Z轴热伸长补偿的指令。
陆先进看不到机床的变化，因为那是微米级的。
但他能想象得到，在那个看不见的世界里，刀尖正在按照一个精确的函数，悄无声息地向上抬起，以抵消主轴向下的伸长。
这是一种怎样恐怖的控制力！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刀具走完了最后一圈，自动抬起，回到了原点。
主轴停止转动。
切削液也停了。
世界安静了下来。
老李颤抖着手，打开了机床的防护门。
那个被加工好的阀芯，静静地躺在卡盘上，表面覆盖着一层油膜，但在灯光下，依旧反射出一种镜面般的光泽。
老李第一个冲了上去，用气枪吹干了上面的切削液，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了下来。
零件入手，有一种沉甸甸的、温润的质感。
“快！拿去检测室！”杨东伟的声音都在抖。
几个人簇拥着那个小小的零件，快步跑向旁边的恒温检测室。
陆先进没有动。
他走到机床边，伸手从铁屑收集槽里，捻起了那一长串盘旋在一起的、完整的金属屑。
他看着这根从头到尾粗细均匀、颜色统一的金属屑，就像看着一个奇迹。
内行看门道。
只有他最清楚，能切出这样的铁屑，意味着整个切削过程完美到了何种地步。
几分钟后，检测室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张勇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杨总工！陆总工！”
他把报告单递了过来，因为激动，纸都在抖。
“尺寸……尺寸全部合格！最关键的那个内螺旋曲面，轮廓度误差……0.2微米！”
0.2微米！
这个数字，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国家标准是5微米！他们做到了0.2微米！
这已经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提升了！
整个车间，先是面面相觑，随后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所有的工人、技术员，都在为这个刚刚诞生的、完美的零件而欢呼。
而陆先进，他没有欢呼。
他拿着那份检测报告，缓缓走到韩栋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资历，所有的经验，在这一刻，都被碾得粉碎。
陆先进终于心悦诚服。
他对着韩栋，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下级对上级，也不是学生对老师。
而是一个技术专家对自己所追寻的那个领域，所能表达的，最崇高的敬意。
韩栋扶住了他。
“陆总工，不必如此。”
他从老李手里，拿过了那盘记录着程序的穿孔纸带。
“老李师傅，这个母版收好，以后这个阀芯，就照这个程序加工。”
杨东伟对着已经陷入狂欢的众人说道。
“好了，第一个零件出来了，说明方案可行。接下来，生产任务会很重。
洛城项目组，马上开会，讨论下一步的装配和测试方案。
其他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韩栋见杨东伟交代完工作，转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只留下身后一群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狂喜之中，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