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出了汤宏远话里的不寻常。
“老汤,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企业……什么来头?”
“市里的重点项目,为了留住一个特殊人才,特事特办。”
汤宏远把跟马厅长说辞的简化版,又说了一遍。
“这个人,关系到我们整个滨江工业的未来,也关系到宁州和阳州两个工业重镇跟我们的合作。
老钱,这件事,市里很重视。”
他把“市里”两个字,咬得极重。
钱立行在那头吸了一口凉气。
他听明白了,汤宏远这不是在咨询,这是在给他上压力。
“老汤,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钱立行的声音严肃了起来。
“集体企业,现在政策是放开了,但条条框框一点没少。
尤其是你说的这种,个人牵头的,更是慎之又慎。”
“所以我才直接找你。
你就告诉我,最快的路,怎么走?
需要什么,我马上让人去准备。”
钱立行在那头沉吟了许久,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办公室里,刘卫东和杨东伟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汤宏远手里的听筒。
“老汤,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跟你打官腔。”
钱立行终于开口了。
“按政策,你们这种性质的,最好是走个体工商户的路子,挂靠在你们工业联盟下面。”
“个体户?”
汤宏远眉头紧锁。
这个词,在他听来,总有点上不了台面的感觉。
“对,个体户。”
钱立行解释道。
“别小看这三个字。这是现在政策风口上,手续最简单,限制最少的路子。
你要是走正规的集体企业申报,光是主管部门审批,来来回回就得几个月。
等批下来,你那个人才早跑了。”
“那……需要什么?”
“两个条件。”
钱立行伸出两根手指,虽然汤宏远看不见。
“第一,注册资金。
上限是五千块。
不能多,也不能少。
必须是现金,要有银行的证明。”
五千块,不算少但也不算多,这个好办。
“第二。”
钱立行继续说。
“需要一个街道办事处的证明。
证明这个企业的负责人,身份清白,不是投机倒把分子。”
汤宏远点了点头,这一点也没问题。
钱立行接着补充道:
“还有,名字上不能带公司、有限这些字眼。
上面有文件,私营性质的,一律不准叫公司。
你们这个,最好叫个什么服务部,或者……叫合作社也行。”
合作社……
他设想中的“启航工业”,一个引领滨江,乃至整个关山省工业变革的龙头,如今只能先以合作社的名义顶大梁。
“老汤,你听明白了吗?
五千块钱,街道办证明。
材料齐了,你让人直接来找我,我亲自给他办。
一天之内,执照就能拿下来。”
“好,我知道了。
老钱,多谢了。”
汤宏远挂了电话,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
“局长?”
刘卫东小心翼翼地问。
汤宏远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个体户。
五千元。
街道办证明。
启航工业合作社。
刘卫东和杨东伟看着那张纸,心中也有了数。
合作社?
在他们印象里,合作社就是收鸡蛋、卖针线的地方。
这三个字,和他们心里那个要引领整个滨江,乃至关山省工业变革的宏伟蓝图,格格不入。
“局长,这……这叫什么事啊?”
刘卫东的脸皱得像个苦瓜。
“咱们轰轰烈烈地要干一番大事业,最后弄了个合作社的牌子?
这要是让宁州和阳州那帮老专家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
杨东伟也跟着摇头:
“是啊,这名头,听着有点……
韩顾问那么大的本事,给他安这么个名头,委屈了。”
两个人的反应,汤宏远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他烦躁地又点上一根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委屈?上不了台面?”
汤宏远猛吸了一口,烟头忽明忽暗。
“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
马厅长那边是给了咱们时间,可江南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把公司办起来?
现在是跟时间赛跑!
只要能把这块牌子立刻挂起来,把韩栋同志的身份进行合理转变,就能行得通。”
他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
“牌子是给外人看的,是我们的护身符。
里子是什么,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钱局长说了,这是现在最快、最稳的路。
只要执照拿到手,启航工业合作社就是受法律保护的独立实体,江南市的调令就是一张废纸。”
刘卫东和杨东伟不说话了。
道理他们都懂,可心里那道坎,一时半会儿就是过不去。
“行了,别在这唉声叹气了。”
汤宏远把烟头摁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杨,你出身红星三厂,街道办那边你去跑一趟,就说是厂里搞的第三产业,解决职工子弟就业问题,让他们开证明。”
“这个没问题,我跟街道王主任熟得很。”
杨东伟立刻应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