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省工业厅,大礼堂。
主席台上那面巨大的红色丝绒幕布,在顶灯的照射下,庄重肃穆。
来自全省十几个地市的工业局长、各大国营厂的厂长总工,几百号人,把偌大的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是整个关山省工业的顶梁柱。
每年一次的全省工业生产会议,是定调子、分蛋糕的场合,也是各个地市秀肌肉、争排名的战场。
往年,流程都跟刻在骨子里一样。
省城江南市先发言,讲讲他们怎么领跑全省。
然后是老牌重工业基地洛城市,谈谈他们的稳扎稳打。
接着是宁州,秀一秀他们又攻克了什么新项目。
剩下的地市,按产值排,轮流上去念稿子,大多是检讨和表决心。
滨江的汤宏远,年年都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听着前面几位意气风发地作报告,心里五味杂陈。
轮到他时,总是会议快结束的时候。
可今天,不一样了。
会议主持人,省厅的副厅长清了清嗓子,拿起发言名单。
“同志们,现在会议开始。下面,我们进行第一项,各地市汇报第一季度生产情况。
按照惯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前排的江南市工业局长。
那位局长也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领带,准备起身。
“今年的发言顺序,我们做一点小小的调整。”
副厅长话锋一转,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后排的某个角落。
“第一个发言的单位是……滨江市。”
话音落下,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瞬。
随即,嗡的一声,底下响起了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滨江?”
“我没听错吧?让滨江第一个上?”
“搞什么名堂?他们有什么好讲的?年年倒数,讲怎么完成减产指标吗?”
坐在前排的洛城市工业局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嘴角撇了撇,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茶叶沫。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胡闹。
在无数道混杂着惊愕不解的视线中,汤宏远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蓝色干部装,深呼吸,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个他从未在会议开始时踏足过的主席台。
站到话筒前,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念稿子,而是直接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滨江工业局的汤宏远。
今天,我代表滨江,向大家汇报我们第一季度取得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成绩。
今年第一季度,我们滨江市工业总产值,二十七亿八千七百万。”
他顿了顿,报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的数字。
“与去年同期相比,增长……百分之七十三。”
轰!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礼堂里炸响。
百分之七十三?
开什么玩笑!
洛城市那位局长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他扭过头,看向身边的副手,用眼神询问:
这老汤是不是疯了?吹牛吹到省里来了?
江南市的局长也皱起了眉头,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
全省平均增幅连百分之十五都不到,他滨江一个常年吊车尾的,凭什么增长百分之七十三?
把纺织厂的女工当三个用吗?
台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下面,我重点汇报一下我们滨江与阳州两市联合攻关的掘进机项目。”
汤宏远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知道,只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项目之初,我们遇到了第一个难题,也是所有搞重工的同志都头疼的难题,液压系统。
具体点,是高压管路的连接,德国人的FESTO高压快速接头,在座的各位都不陌生。
一个指甲盖大的小玩意儿,三百马克。
换成人民币,炒到一千块一个。
一台掘进机,一百多个接头,光这一项,成本就是十几万。”
这个数字,让台下许多厂长和总工都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他们太清楚这种被卡脖子的滋味了。
那是用真金白银,去买人家一个标准,还随时可能断供。
“十几万,同志们,我们一台设备的利润才多少?这跟拿刀子在我们身上割肉没区别!”
汤宏远的声音里带上了情绪。
“所以,我们决定自己搞!”
台下有人发出了不以为然的嗤笑。
自己搞?说得轻巧。
全国多少家大厂,多少个研究所,研究了多少年,也没搞出能替代德国货的东西。
你们滨江,凭什么?
“经过我们滨江工业联盟的联合攻关,我们成功研发出了‘滨江01式自紧式高压快速接头’。”
汤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高高举起。
“现在,我向大家汇报一下它的成本。”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汤宏远顿了顿后,调整一下状态继续说道:
“接头金属本体,密封圈,挡圈……所有物料加上生产和人工成本,合计……”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那些伸长了脖子的脸。
“两块,七毛,八分!”
整个礼堂,刹那间寂静下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千块,对两块七毛八。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算盘。
洛城第一机床厂的厂长,那个以精打细算著称的胖子,手一抖,搪瓷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发出一声惊呼。
可没人去看他。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台上的汤宏远,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三百多倍的差距!同志们!”
汤宏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我们用三百块钱不到的成本,干了德国人十几万才能干的事!
这还不是全部!”
他将那个小小的接头放在讲台上,继续说道:
“解决了接头,我们又遇到了第二个难题,总装配。
按照传统工艺,上百根液压管路,要在那个狭小的底盘里一根一根测量、弯管、焊接。
我们最有经验的老师傅估算,没有一个月,根本拿不下来。
一个月,还不能出任何差错。”
台下的老工程师们自然是懂得其中的门道,纷纷点头赞同,这也是多年来一直困扰着他们的问题。
“而我们采用了全新的模块化总装方案。
泵站、阀组、油箱,三大模块提前组装测试。
管路骨架,在车间里整体预制。
从吊装第一个模块,到拧紧最后一个快速接头,只用了六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