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万牛米？”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搞机械传动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设计的那个复杂的二级行星齿轮减速器，想尽了一切办法，优化了所有参数，最终的输出扭矩，也才将将摸到六万牛米的门槛。
而韩栋这个方案，轻轻松松，就超越了他们百分之三十！
而且，这还只是理论值！
所有人都明白了。
韩栋又一次，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釜底抽薪，从根子上，解决了问题。
周兴国坐在那里，他看着韩栋，看着周围那些从呆滞，到震惊，再到狂喜的工程师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韩栋的强大，不在于他能解决任何问题。
而在于，他总能找到一个，让问题本身就不再是问题的办法。
……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宁州。
重型机械厂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梁思进站在会议室的最前方，他的身后，是一块巨大的黑板。
黑板上，画着一个粗糙的示意图，正是滨江那台线切割机床的夹具。
旁边，用红色的粉笔，写着一连串的参数。
脉冲间隔：120微秒。
峰值电流：20安。
冷却液压力：5兆帕。
“这些参数，我们都试过。”
梁思进环视着会议室里那一张张满是疲惫和不甘的脸。
“我们用的是全省最好的机床，最精密的夹具，最纯的无氧铜。可我们得到的是什么？
而滨江，用着比我们落后一代的机床，用着我们看不上眼的粗糙工装，却做出了我们做不出来的东西。”
“我去了一趟滨江。”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起了小小的骚动。
“我见到了韩栋，也看到了他们的生产线。”
“我问了他们所有的参数，他们没有丝毫隐瞒，全都告诉了我。
现在，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你们都是宁州，乃至全省的顶尖技术专家。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当初那个叫嚣着要模仿，要超越的陆先进，此刻低着头，一言不发。
连续一个多月的失败，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骄傲。
“因为……因为他们的冷却系统做得好？”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不确定地开口。
“我们的冷却泵功率是他们的两倍。”
梁思进直接驳斥。
“那……是他们的钼丝材料有蹊跷？”
“我们用的是和他们同一个厂家，同一个批次的钼丝。”
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被提出，又被一个又一个的事实所否定。
最后，再也没人说话了。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
梁思进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把那台机床，连同夹具、钢板、冷却喷嘴，全都圈了进去。
“因为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是在造一台机器。
而滨江，是在构建一个工业生态。”
“生态？”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不明所以。
“滨江的机床振动大，所以他们的夹具用铸铁，用软连接，去吸收振动。
而我们，用高精度的液压夹具，把振动毫无保留地传给了钼丝，所以我们断丝！
滨江的冷却泵压力小，所以他们把喷嘴设计成那个样子，用最少的液体，在切割区形成一个高速涡流，刚好能带走所有切屑。
而我们，用大水漫灌，反而扰乱了放电间隙的稳定性，造成二次烧蚀！
他们的每一个参数，每一个设计，都不是孤立的！
它们互相迁就，互相妥协，最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脆弱的动态平衡！
这个平衡，只适用于他们那套系统，我们把任何一个部分单独拿出来，用更好的东西去替换，结果就是破坏了整个生态！”
梁思进的话，剖开了所有人脑子里那层顽固的硬壳。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审视自己这一个多月的失败。
“我们输了。”
梁思进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气馁，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慨。
“我们这些搞了一辈子技术的人，脑子里装了太多的条条框框。
总觉得精密的就一定比粗糙的好，功率大的就一定比功率小的好。
我们输得不冤。”
他把粉笔放下，转身面对着众人。
“但是，我们不能一直输下去。
我今天召集大家来，不是来追究责任，也不是来总结失败。
我是来宣布一件事。”
梁思进斩钉截铁的说道：
“从今天起，宁州所有和掘进机项目相关的技术研发，全部推倒重来！
所有技术科室，全部打散！
成立三个跨部门的攻关小组，分别负责传动、液压和结构。
每个小组，都必须有设计、工艺、材料、热处理，甚至是一线操作工的加入！
从今天起，任何新的设计方案，都必须附上一份原理报告！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拿着一本外国的图册，跟我说人家就是这么干的！
我要你们告诉我，它背后的物理原理是什么！化学原理是什么！
从今天起，我们成立一个失败案例库！
每一次实验失败，都必须提交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入库存档，全员共享！
我允许你们失败，一百次，一千次！
但我绝不允许不吸取经验教训！”
梁思进的一道道命令下去，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疯狂的计划给震住了。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把宁州十余家国营大厂，几十年的研发体系，彻底重建！
“梁总工，这……这不合规矩啊！”
一个负责生产管理的副厂长，终于忍不住开口。
“科室打散了，那人员编制怎么办？奖金怎么发？出了问题，责任谁来负？”
“我来负！”
梁思进拍着胸脯。
“只要是我签了字的方案，出了任何问题，我梁思进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
宁州矿业局给你们兜底，有什么后顾之忧！”
“至于规矩？”
梁思进冷笑一声。
“滨江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给我们关山省的工业，建立新的规矩！
我们宁州，是抱着旧规矩溺死，还是上岸学游泳，你们自己选！”
梁思进最后说道：
“我决定了，从下周开始，厂里组织第一批技术人员，去滨江学习。
谁想去，现在就可以报名。谁要是拉不下这个脸，现在就可以退出项目组！”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了一屋子面面相觑，内心天人交战的技术骨干。
当天下午，一份关于宁州工业进行重大组织架构和研发流程改革的红头文件，就摆在了省工业厅几位主要领导的办公桌上。
文件后面，还附着一份梁思进亲笔写的申请。
申请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恳请省厅批准，宁州技术骨干，分批次前往滨江工业联盟，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脱产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