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钼丝切割钢板时,发出的那种平稳清脆的声音。
那声音,在梁思进听来,悦耳得像是交响乐。
他快步走到机床前,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加工的工件。
十几块厚重的40CrNiMoA钢板,被一个看起来有些粗糙的夹具紧紧压在一起,中间夹着紫铜片。高压冷却液从特制的喷嘴里,精准地喷射在切割区域,带走大量的热量和金属碎屑。
一切,看起来都和他失败了无数次的实验场景,一模一样。
可结果,却是天差地别。
“请问脉冲电源的放电间隔是多少?”
梁思进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百二十微秒。”
旁边负责操作的老李师傅,看了韩栋一眼,得到默许后,直接报出了参数。
梁思进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参数,他们试过。
结果是烧蚀严重,电流不稳。
“峰值电流呢?”
“二十安。”
梁思进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个参数,他们也试过。
结果是切割速度太慢,钼丝损耗加剧。
“冷却液的压力和流量呢?”
“五兆帕,每分钟十二升。”
梁思进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这些参数,他手下的团队,用上百次的失败,一个一个地全都试探过。
可为什么,同样的参数,在他的实验室里,换来的是一堆废品。
而在这里,却能削铁如泥,平稳得像是在切一块豆腐?
他像是着了魔一样,围着机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断环视着这台机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夹具上那几个不起眼的垫片,冷却液喷嘴的角度,甚至是地脚螺栓下面垫着的那块厚木板……
他问了很多问题,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韩栋没有阻止,操作的老李师傅也有问必答,没有丝毫隐瞒。
问到最后,梁思进不说话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台运转的机床,看着那根细细的钼丝,在厚重的钢板叠层中,平稳地穿行,留下一道光滑如镜的切缝。
跟在后面的周兴国和范志坚,看得是心惊肉跳。
他们觉得韩栋简直是疯了,把老底都掀给人家看了。
这下完了,等梁思进回去,宁州肯定很快就能仿制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思进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去看那台机床,而是看着韩栋。
“我明白了。”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了来时的不甘和困惑,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你明白了什么?”
范志坚忍不住呛了一句。
梁思进苦笑了一下。
“我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失败了。”
他伸手指着那台机床。
“我们以为,只要我们把每一个零件,都做到最好,把每一个参数,都调到最优,它就应该能工作。”
“但我们错了。”
“它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套生态系统。”
梁思进思考片刻后,得出了结论。
“你们的脉冲间隔是一百二十微秒,是因为你们的机床在那个频率下,波形最稳定。
我们的机床不行,所以我们照搬,就是灾难。
你们的峰值电流是二十安,是因为你们的冷却系统,刚好能在这个功率下,把所有的切屑都及时冲走,形成一个动态平衡。
我们的冷却喷嘴设计不合理,所以我们用这个电流,只会造成积碳和短路。
你们的夹具,看起来粗糙,但它和机床的床身,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阻尼系统,吸收了大部分高频振动。
而我们,用的是最精密的液压夹具,刚性太好,反而把所有振动,都传导给了钼丝。”
他每说一句,范志坚和赵明华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这才明白,梁思进是真的看明白了。
他看到的,不是那些孤立的参数。
而是参数背后,那个由无数个细节,盘根错节,互相影响,最终达成完美平衡的,看不见的体系。
“你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
每一个参数,都是上百次实验之后,找到的唯一解。
而我们,只是在盲目地模仿一个结果,却根本不理解你们得出这个结果的过程。”
梁思进看着韩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所以,就算你今天把所有的图纸,所有的参数,都给我。
我们回去了,还是做不出来。
就算抄走一个方案,却抄不走你们为了实现这个方案,所建立起来的整个体系。
想学会,只有一个办法。”
梁思进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韩栋,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头学起。
从第一个零件开始,从第一次实验开始,把你们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用我们自己的失败,去堆出我们自己的体系。”
车间里,一片死寂。
周兴国和范志坚,呆呆地看着梁思进,又看看一脸平静的韩栋,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终于明白了韩栋那句看明白了也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韩栋给梁思进看的,不是一个方案,而是一道鸿沟。
一道思想层面上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用最坦诚的方式,告诉了对手差距到底在哪里。
这种诛心,远比藏着掖着,更让人感到绝望。
“谢谢你,韩栋同志。”
梁思进直起身,脸上那股子压抑了许久的颓丧之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方向的清明。
“你给我上了最重要的一课。”
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了车间。
他的背影,依旧疲惫,但腰杆,却比来的时候,挺直了许多。
看着伏尔加轿车消失在厂区门口,范志坚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韩栋身边,脸上又是后怕,又是佩服。
“韩顾问,你这招可太狠了,这是杀人还要诛心啊。”
韩栋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羞辱他。”
他看着车间里那台仍在平稳运行的机床。
“一个省的工业,不能只有一条路。
宁州如果垮了,对我们滨江和阳州,都没有好处。
一个强大的对手,才能逼着整个省的工业跑得更快。”
韩栋的话,让周兴国和范志坚心头同时一震。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年轻人在格局上的差距。
他们还在为一场战役的胜利而沾沾自喜,为保住一个技术秘密而斤斤计较。
而韩栋的目光,早已越过了滨江,越过了宁州和阳州,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