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是对极限制造的理解,是深入到骨子里的工业素养。
王胜平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终于明白,韩栋让他们做这个阀芯的真正用意。
……
与此同时。
数百公里外的阳州机械厂,高压测试间里,气氛压抑。
阳州机械厂总工赵明华,双眼布满血丝,盯着试验台上那个刚刚拆下来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疙瘩。
微型蓄能器,第八号试验品。
就在刚才,它在压力攀升到30.5兆帕的时候,宣告失败。
不是爆炸,也不是明显的破裂。
而是在一道不起眼的焊接缝上,出现了一处针尖大小的渗漏点。
在高压之下,液压油从那个小孔里喷出,形成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别的油雾。
“他娘的!”
一个负责焊接的老师傅抱怨道:
“又漏了!这都第八个了!老子焊了一辈子压力容器,从没这么憋屈过!”
赵明华一言不发,他戴上手套,拿起那个还带着温热的失败品。
为了解决这个高压密封的问题,他们想尽了办法。
壳体的材料,从普通的45号钢,换成了从滨江钢铁厂特制的40铬。
焊接工艺,从普通的手工电弧焊,换成了氩弧焊。
甚至还借来了航空系统内专用的真空电子束焊机,试了两件。
那个在壳体内往复运动的小活塞,上面的密封圈,他们试了厂里能找到的所有材料,从丁腈橡胶到氟橡胶,甚至把目光投向了聚四氟乙烯。
可结果,都一样。
不是焊缝渗漏,就是密封圈在高压下被挤出损坏。
那个31.5兆帕的压力值,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在他们面前。
“赵总工。”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凑了过去。
“要不……要不咱们跟韩顾问申请一下,把压力降一点?降到28兆帕,咱们就有把握了。”
“胡说!”
赵明华猛地回头,呵斥道。
“图纸上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改!韩顾问定的31.5兆帕,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压力上不去,整个液压系统的动态响应就会出问题!
我们在这儿降一个兆帕,到了掘进机上,可能就是刀盘转速慢一圈,就是掘进效率低一成!”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赵明华烦躁地踱着步。
他想起了上次开会时,张鲁生那番掷地有声的话。
“我们信韩顾问!”
他也信。
可现在,问题摆在面前,无法解决。
深夜。
整个厂区都安静下来,只有赵明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韩栋给的那几张图纸,还有那沓写满了数学公式的计算稿。
赵明华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理论是完美的,设计是巧妙的。
问题到底出在哪?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赵明华不耐烦地抓起话筒。
“喂?”
“老赵,是我,王胜平。”
电话那头,传来滨江一机厂总工疲惫的声音。
“哦,老王啊。”
赵明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那瑞士机子,玩明白了么?”
电话那头,王胜平苦笑了一声。
“别提了,我们这儿是守着金饭碗要饭。
那宝贝脾气大得很,我们磨了快二十个阀芯了,最好的一个,离韩顾问的要求还差一个微米。”
听到王胜平也遇到了困难,赵明华心里莫名地平衡了一些。
“你们那算好的了。”
他叹了口气。
“我们这儿,是连金饭碗的边儿都摸不着,又废了一个。
31.5兆帕,就跟个坎儿一样,怎么都迈不过去。
老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都有点怀疑,韩顾问这图纸,是不是有点太理想化了?
拿咱们现有的材料和工艺,是不是根本就实现不了……”
“老赵!”
王胜平在电话那头,突然打断了他,声音严厉。
“这话可不能说!一机厂怎么活过来的,你忘了?
韩顾问的本事,是拿数学公式算出来的,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图纸没问题,理论没问题,那就是咱们思路和人的问题!
你再好好看看图纸!每一个尺寸,每一个标注,肯定都有深意!
再想想!肯定有咱们没想到的地方!”
两人探讨一番后,赵明华挂了电话,呆坐在椅子上。
“是咱们人的问题……”
王胜平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到了那张蓄能器的剖面图上。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让他头疼的焊缝和密封圈。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只有几毫米长的活塞上。
图纸上,韩栋在活塞的头部,标注了两圈极细的环形槽。
之前,赵明华和他的团队都认为,这两圈环槽,是为了减轻活塞重量,或者是为了存油润滑。
可现在,他看着那两圈细细的凹槽,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从脑海深处蹿了出来。
这不是润滑槽!
这是……密封槽!
利用高压油本身,在这两道环槽里形成一个微型的动态油膜压力腔,用液体去密封液体!
这是一种只在最顶尖的超高压液压元件里才会用到的,非接触式迷宫密封结构!
赵明华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轰地一下,全都涌上了头顶!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一直以来,都走错了方向!
他们拼命地在密封圈的材料和结构上做文章,却忽略了韩栋在这张图纸上,埋下的真正杀招!
韩栋根本就没指望靠那个小小的橡胶圈,去硬抗三百多个大气压!
他真正的杀手锏,是流体力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