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三十公里外的滨江路三十七号,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天刚破晓,这栋三层小楼就已经活了过来。
刘卫东带着重机厂和红星三厂的几个青年工人,正卷着袖子,拿着拖把和水桶,在一楼大厅里干得热火朝天。
水汽混着清晨的阳光,从敞开的大门里蒸腾而出,带着一股新生的气息。
“都加把劲儿!阳州的同志们今天就到,可不能让人家笑话咱们滨江邋遢!”
刘卫东扯着嗓子喊,众人干劲儿十足。
钱福生开着厂里的解放卡车,拉来了十几套崭新的办公桌椅,正指挥着人往下卸。
“慢点慢点!别磕了!这可是咱们联盟的新家当!”
郑开拓也没闲着,他正带着电工,检查楼里的线路,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这灯泡都换成新的,要最亮堂的!以后咱们的技术员画图,可不能亏了眼睛!”
杨东伟背着手,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红星三厂建厂初期那种万众一心,激情燃烧的岁月。
韩栋的办公室里,几张刚搬来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图纸和资料。
他正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巨大的组织架构图上,圈圈画画。
钱福生和郑开拓擦了把汗,凑了过来。
“韩顾问,您看,这是我们厂里技术骨干的名单。”
钱福生递上一张纸,表情有些肉疼。
“搞齿轮箱的老王,搞热处理的小李,这可都是我们厂的宝贝疙瘩,您要用,我……我割爱了!”
郑开拓也把名单递了过来:
“我们厂搞电控的孙师傅,还有搞液压的小赵,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
韩顾问,您随便挑!”
他们嘴上说着大方,可谁都看得出来,把这些撑起各自工厂技术半边天的人交出来,心里有多不舍。
韩栋接过名单,仔细地看了看,然后用铅笔,在几个名字后面画上了圈。
“人不用多,贵在精。”
韩栋在名单上点了几个名字。
“让他们下午就来联盟报到,熟悉一下情况。”
他又拿起那张组织架构图,指着上面几个空白的格子。
“我们的人,先填进去。
等阳州的人到了,再混编。
记住,进了这个办公室,就没有什么重机厂、三厂的区别,所有人,都只有一个身份,联合技术攻关办公室的成员。”
钱福生和郑开拓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明白,韩栋这是在打造一支全新的队伍,一支不属于任何一个工厂,只属于这个联盟,只听他韩栋指挥的队伍。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卫东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
“来了!来了!阳州的人,已经到站了!”
……
滨江火车站。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一列绿皮火车卷着白色的蒸汽,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的确良衬衫和中山装,拎着各式各样公文包和网兜的中年男人,从车厢里鱼贯而出。
为首的,正是阳州仪表厂的总工,孙青山。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来自阳州各大矿机厂、冶金厂的总工和技术科长。
这些人,是阳州工业矿业界的精华。
每个人拎出来,都是各自单位里说一不二的技术权威。
此刻,他们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好奇。
他们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在他们印象中,工业水平落后他们一大截的滨江。
“孙总工,这边!”
刘卫东早就等在了出站口,他身后,停着两辆崭新的大巴车,车头前窗的位置,还用红纸写着“热烈欢迎阳州矿业局专家莅临指导”的字样。
这个阵仗,让孙青山和身后的一众阳州总工都有些意外。
他们原以为,过来之后,需要自己辗转才会被安排到某个工厂的招待所,挤在上下铺的铁架床上。
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派了两辆大巴车来接。
“刘主任,太客气了!”
孙青山快步走上前,和刘卫东握了握手。
“不客气!应该的!”
刘卫东笑得格外灿烂。
“韩顾问特意交代了,一定要把同志们安顿好。
大家一路辛苦,先上车,咱们先去招待所,洗个热水澡,吃口热乎饭!”
大巴车没有朝着市郊的工业区开,而是一路向着市中心驶去。
车窗外,是滨江市整洁的街道和两旁高大的梧桐树。
阳州来的工程师们,看着窗外的景象,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这滨江市,看着还挺干净的嘛。”
“是啊,比咱们阳州强点,咱们那儿到处都是煤灰。”
“不知道他们把咱们安排在哪儿,要是哪个厂的招待所,那条件可就……”
话音未落,大巴车在一个气派的大门前缓缓停下。
门口的牌子上,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滨江招待所。
车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滨江招待所,这地方他们就算没来过,也听说过。
这是滨江市里接待外宾和上级领导的地方!
“刘……刘主任,这是不是搞错了?”
一个阳州的总工结结巴巴地问道。
“没错,就是这儿!”
刘卫东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顾问说了,大家都是来干事业的,后勤保障必须跟上!
一人一间房,里面热水、暖瓶、干净被褥都准备好了!
大家先安顿下来,晚上,我们就在这儿的宴会厅,给大家接风洗尘!”
二十八个阳州工程师,拎着行李,走进招待所窗明几净的大厅,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看着服务员递上来的热毛巾,看着房间里那雪白的床单和独立的卫生间,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种接待规格,即便是他们这样的业界精英,也没享受过几次,甚至很多人就没住进过这种档次招待所。
晚上,招待所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滨江这边,工业联盟的几个核心成员悉数到场。
阳州那边,二十八位工程师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孙青山端着酒杯,走到了韩栋面前。
“韩顾问,我代表阳州来的这些同志,敬您一杯!
来之前,马局长跟我们开了会,说这次来滨江,是来学习,是来打仗的。
我们都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可没想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感慨。
“没想到,你们把我们当成了亲兄弟一样招待。
这份情,我们阳州记下了!”
韩栋端起面前的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孙青山放下酒杯,脸上泛着红光,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阳州同事,又看了看对面的滨江众人。
“韩顾问,我老孙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可像您这样的年轻有本事的,真是头一回见。”
孙青山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过话茬。
这人是阳州冶金厂的总工程师,郑守仁
“孙总工说得对。
我们这次来之前,说实话,心里都有点打鼓。
毕竟滨江在我们印象中,工业基础比我们阳州差了不少。
可今天这一看,这一接触,我们算是开了眼界了。”
郑守仁端起酒杯,朝韩栋示意了一下。
“韩顾问,您那个曙光一号的设计思路,我们几个人昨晚在火车上讨论了一宿。
那个液压系统的分流设计,还有那个刀盘的动平衡算法,说句实话,我们阳州搞了这么多年矿机,都没想到这个路子。”
坐在郑守仁旁边的一个瘦高个子点了点头。
他是阳州机械厂的总工,叫赵明华。
“守仁说得没错。
我搞了二十年的传动系统,自以为对齿轮箱的设计已经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