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轴联动!
这几个字一出来,在场的几个厂长和总工,瞬间怔住。
杨东伟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作为滨江工业领域的老前辈,他太清楚五轴联动的份量了。
那是整个机床行业,都在拼命攀登,却始终够不到的顶峰。
一机厂在搞五轴,这件事整个滨江工业系统都知道。
这是张鲁生赌上全厂身家性命的项目,也是他这位老大哥最后的骄傲。
可现在,他把这份代表着一机厂核心机密的资料,就这么递了过来。
韩栋没有立刻去接那份资料。
“张厂长,有话可以直说。”
张鲁生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咬了咬牙,把资料收了回去,揣进怀里,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我们的五轴,出了问题。”
他艰难地开口。
“机械结构,我们仿出来了。德国人的图纸,我们想办法搞到了一部分,连蒙带猜,总算是装起来了。
可……可就是动不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看着这些昔日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厂长、总工。
“不是完全动不起来。
它能动,但是精度一塌糊涂。
我们想加工一个最简单的空间曲面,废品率百分之九十九。
剩下的那百分之一,也是歪歪扭扭,根本没法用。
我们请了申城的专家,请了研究所的教授,查了三个月,没人知道问题出在哪。”
张鲁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那些核心的控制算法,德国那边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我们自己摸索,可这条路,根本看不到头。
机床趴在恒温车间里,每天光是维护保养的电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厂里几千口人,都指着它……”
他说不下去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执掌着滨江最大工厂的硬汉,眼眶竟然红了。
钱福生和郑开拓,这些平日里没少受一机厂气的厂长们,此刻心里也生不出半点幸灾乐祸。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竞争对手的落魄,而是一个工业人的挣扎和绝望。
那是他们每个人都可能遇到的困境。
刘卫东心里翻江倒海。
他终于明白张鲁生为什么来了。
一机厂,是真的走到绝路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韩栋。
眼下这个局面,只有韩栋能解。
如果韩栋能帮一机厂解决了五轴联动的问题,那工业联盟在滨江市的地位,将会彻底稳固,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正想开口,给双方打个圆场,却看到韩栋摇了摇头。
“张厂长,你的来意我明白了。”
韩栋开口了,语气依旧平静。
“但这件事,我帮不了。”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帮不了?
刘卫东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钱福生和郑开拓更是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可是张鲁生!
是滨江一机厂!
他都亲自上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韩栋就这样拒绝了?
张鲁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过韩栋可能会提条件,可能会拿捏姿态,甚至可能会借机羞辱他一番。
他把所有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也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直接。
连那份资料,看都没看一眼。
“为什么?”
张鲁生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韩栋说道:
“是因为……因为以前我们厂里和你们有过节?只要你肯帮忙,什么条件,你随便开!
我张鲁生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把姓倒过来写!”
他这是在发誓了。
韩栋看着他,缓缓说道:
“跟以前的事情没关系。一机厂遇到的问题,也不是现如今的条件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指向了桌上那份刚刚从阳州带回来的,盖着鲜红印章的合作协议。
“我们刚和阳州矿务局签了协议,成立联合技术攻公室,要从零开始,设计一台全新的掘进机。
这个项目,阳州那边投入了全部的资源,我们滨江,也必须全力以赴。
阳州的项目,关系到十几座煤矿的安全生产,关系到十几万矿工的身家性命。
也关系到我们滨江工业联盟,能不能在外面站稳脚跟。
我的精力,联盟的资源,在未来至少一年的时间里,都会全部投入到这个项目上。
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同时进行另一个高难度项目的开发。”
韩栋的话,不带任何情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逻辑清晰,理由充分,让人找不到任何反驳的余地。
张鲁生呆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对方刚刚从阳州回来,带回了一个足以震动全省工业界的合作项目。
和那个项目比起来,他一机厂的五轴机床,确实只是一个厂子的内部问题。
一个是关系到两个城市,一个庞大产业的系统工程。
一个只是单台设备的攻关。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张鲁生感觉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干干净净。
他明白了。
不是对方不想帮,是不能帮。
或者说,不是他张鲁生来得晚了,是他一机厂的问题,在对方的战略布局里,优先级不够高。
一种比被羞辱更深刻的无力感,涌上了张鲁生的心头。
曾几何时,他一机厂的项目,永远是滨江市的头等大事!
市里开会,领导第一个问的,就是他张鲁生的项目进展!
可现在,时代变了!
“我……我知道了。”
张鲁生慢慢地直起身子,那刚刚弯下去的腰杆,又重新挺了起来。
只是那份挺拔里,多了几分萧瑟。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求人的话,说一遍是诚恳,说两遍就是纠缠了。
他张鲁生,丢不起这个人。
他转身,迈开步子,朝着大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众人眼中,显得异常的落寞。
刘卫东看着这一幕,几步走了上去,想要说几句挽留的话。
“张厂长,您别急着走,这事……这事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张鲁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不用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韩顾问说的对,是我想得简单了。
你们忙你们的,我再……再想想别的办法。”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黑色的伏尔加。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带走了一片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