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结束了。
但它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韩栋几乎是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的礼堂。
“韩顾问!我是重机二厂的吴建国啊!您还记得我吗?我们的入盟申请,您看……”
“韩顾问!我们纺织机械二厂,愿意无偿为联盟提供所有铸件!只求能让我们跟着学习!”
吴建国等十几位厂长,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架子,将韩栋围得水泄不通。
刘卫东和杨东伟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挤出一条通路。
“各位厂长,各位厂长!大家的心情我们理解!”
刘卫东扯着嗓子喊。
“入盟的事情,我们有章程,有规矩!
提交过材料的,我们会统一评估!请大家相信我们,也相信韩顾问!”
另一边,张鲁生独自一人,默默地走出了礼堂。
没有人理会他,也没有人看他。
他走下台阶,广场上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看着远处那群疯狂追捧着韩栋的人,他心中不是滋味,干脆不再看下去。
王胜平跟了上来,欲言又止。
“厂长……”
“回去。”
张鲁生只说了两个字,便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回到第一机床厂,那间曾经象征着滨江工业最高权力的厂长办公室。
张鲁生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整个下午,谁也不见。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将桌上那几十份厂里所有在研项目的资料,重新拿了出来。
这一次,他看得无比仔细。
从项目立项报告,到技术路线分析,再到每一个阶段的预算和人员配置。
他看得越久,心就越沉。
暮气沉沉,因循守旧。
这些汤宏远在大会上用来敲打他的词,精准地戳到了这些报告的核心。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
他输的不是一次技术演示,不是一个项目。
他输给的,是这个时代。
窗外,传来了工厂下班的汽笛声。
张鲁生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时代的浪潮,终究是拍到了他的身上。
是顺应潮流,还是被彻底淹没?
他需要做一个选择了。
……
表彰大会的余温,还未散去。
礼堂门口,刘卫东手里捧着那块刻着“技术革新,功在滨江”的铜质奖牌,在冬日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孙建国、钱福生、杨胜利这几个厂长,一个个红光满面,挺着胸膛,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们把韩栋和刘卫东、杨东伟等人围在中间,那股子发自内心的亲热劲儿,拦都拦不住。
“走走走!今天谁也别回家做饭了!”
矿机厂的孙建国嗓门最大,他一挥手,中气十足地吼道:
“市里最大的馆子,滨江饭店!我做东!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老孙你可拉倒吧!”
重机厂的钱福生一把推开他,挤到韩栋面前:
“这顿庆功宴,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请!要不是韩顾问,我们重机厂还在跟一机厂屁股后面吃灰呢!这顿,我请!”
“你们都别争!”
化工厂的厂长郑开拓扶了扶眼镜,他今天的情绪一直很高亢。
“论起受益,我们化工厂才是最大的!这顿饭,必须是我们化工厂出!老张,你说是不是?”
他旁边的总工张忠,连连点头,看着韩栋,那表情里全是崇敬和感激。
“行了行了,都别争了。”
刘卫东出来打圆场,他脸上也挂着笑。
“今天高兴,是咱们联盟的大喜日子!这顿饭,就用咱们联盟的公账出!也让大家伙都感受感受,咱们联盟的家底有多厚实!”
“对!用公家的钱!吃大户!”
“刘主任这个主意好!”
一群人簇拥着韩栋,浩浩荡荡地朝着停车场走去。
那些递交了入盟申请的厂长们,只能眼巴巴地跟在后面,想凑上去说句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那个圈子。
吴建国看着那群人谈笑风生,看着他们簇拥着韩栋上了工业联盟派来的专车,心里五味杂陈。
“吴厂长,咱们……还去吗?”
旁边一个水泵厂的厂长小声问。
“去!怎么不去!”
吴建国一咬牙。
“他们吃他们的,咱们在旁边开一桌!
就算说不上话,也得让韩顾问看到咱们的诚意!”
……
滨江饭店,是这个年代滨江市最高档的涉外饭店。
三楼最大的包厢“牡丹厅”,能摆下三张大圆桌。
红色的地毯,雪白的桌布,桌上摆着这个年代稀罕的茅台和健力宝。
联盟的十几家创始成员厂的厂长和总工,满满当当坐了两桌。
韩栋自然是被按在了主桌的主位上。
左边是刘卫东,右边是杨东伟,再旁边就是孙建国、钱福生这些核心厂的厂长。
隔壁稍小一些的“芙蓉厅”,吴建国他们十几个厂长也凑了一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竖着耳朵,想听听主桌那边的动静。
冷盘刚上齐,孙建国就第一个端起了酒杯,站起身。
“韩顾问,各位兄弟!我老孙,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
他环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韩栋身上。
“我就记得,几个月前,咱们矿机厂被一机厂那个张鲁生,堵在墙角里欺负!
他当着所有客户的面,说咱们的东西是垃圾,是废铁!
那个时候,我这心里,憋屈啊!”
他一仰脖,一杯酒直接干了,哈出一口酒气。
“可今天!就在刚才那个会场上!汤局长亲口点咱们的名,表扬咱们!
我瞅着张鲁生那个脸色难看的。痛快!我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