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创被戴着重铐,押上了南元市局的警车。
闪烁的红蓝警灯划破莲城县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车队驶离莲果村,向着南元市方向疾驰。
按照管辖原则,王创在莲城县犯下两起命案,本应先由莲城县局接手初审。
但考虑到最新一起、也是直接导致其暴露的九零七案发生在南元市新江区,且此案是串联起整个系列案件的关键,由主办九零七案的南元市局刑侦支队直接押回并主导侦办,符合程序,也更有利于全案并审。
莲城县局副支队长齐伟强及陈志东等人随行,确保案件衔接顺畅。
除了那把初步检测出人血反应的锤子,在后续更为彻底的搜查中,刑警们在王创卧室一个上锁的旧木箱底部,发现了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另一样东西——四张结婚证。
郝思文,金遥。
王兵,王花。
魏定国,曹春。
洪波,卢亦梅。
四张略微泛黄、但保存相对完好的结婚证,上面贴着不同男女的合影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容或幸福、或朴实,记录着他们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
然而,这些证书的主人,无一例外,都已惨遭杀害,家庭破碎。
如果说之前凭借模拟画像、活动轨迹、作案手法相似性等锁定王创,还存在一定推理和巧合的可能性,那么这四张被刻意收藏、来自不同案发现场或受害者家庭的结婚证,则成了指向王创就是连环凶手的铁证!
这不仅是物证,更是一种扭曲心理的直观呈现。
证据确凿,恶魔落网。
然而,当这四张结婚证被小心地装入物证袋,当王创被押上警车时,参与抓捕和搜查的每一位民警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破案后的喜悦或如释重负。
哪怕是陈彬,也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阿杰,这把锤子,还有这些结婚证,立刻安排专人,加急送给你姐,做最详细的DNA、指纹、微量物证检验,与四起案件现场提取的痕迹进行比对。”
“是,陈大。”袁杰接过物证袋,表情同样凝重。
作为刑警,他们早已见识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甚至可以说有些免疫了,但每当面对如此直接、充满故事性的物品时,内心的冲击与悲愤依然强烈。
警车驶入南元市公安局大院时,天已蒙蒙亮。
王创被两名刑警押着,从车上下来,戴着手铐脚镣,在清晨略显清冷的空气中,走向刑侦支队的审讯室。
沿途,无论是刚来上班的,还是彻夜未眠正准备交接班的民警、文职,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喧哗,所有人只是沉默地站在走廊两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这个身材瘦削、低着头、步伐踉跄的男人。
那一束束目光,如同实质,交织成一张无声的网,网中是无言的愤怒、审视,以及对逝去同胞的哀悼。
这是来自整个集体的、沉默而有力的声讨。
王创似乎被这阵势慑住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脚步也更加虚浮。
审讯室的门关上,将外界隔绝。
王创被固定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强烈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陈彬坐在主审位置,祁大春、王志光分坐两侧或后方记录。
气氛肃杀。
然而,没等陈彬按照程序开始问话,王创却先抬起了头,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嘶哑着嗓子问道:“在你们抓我之前……你们是怎么确定……这些人都是我杀的?”
祁大春眉头一皱,厉声道:“你没有提问的权利!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交代你的全部犯罪事实!然后,等死。”
王创瑟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陈彬抬手,制止了祁大春:“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别聊这些废话了,直接聊案子”
王创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双手:“是说在南元杀的这最后一起,还是……从麓山第一起开始说?”
“从头开始说。”
“好。”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1986年。
具体是哪一天,我记不太清了。
那天,我跟往常一样,开着队里的拖拉机,去莲城市中心那家供销社送货。
就是在供销社门口,我看见了金遥……她正好在那买东西。
我瞧见她的侧脸……长得特别像我媳妇,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
王创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回忆:“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就是鬼使神差的……送完货,我没直接回村,就开着拖拉机,偷偷跟在她后面。
一直跟到了她家,在麓山甘马镇边上。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慢慢就知道了,她叫金遥,刚结婚不久,男人叫郝思文。
他们俩……看起来感情很好,出双入对的……之后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喝了点闷酒,又想起我媳妇跟人跑了的事,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恨……脑子一热,我就拿了平时干活用的锤子,开着拖拉机,半夜跑到了金遥他们家……
砸死了。
两个都砸死在床上。
完了之后,心里又怕又空,看见屋里有煤油灯,就……就点着了被子……跑了。”
陈彬打断他,确认关键物证:“杀害郝思文和金遥的凶器,就是刚才从你家柴房找到的那把锤子?”
王创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承认:“是,都是那一把。顺手,也好用。”
“之后呢?为什么继续杀人?”陈彬追问。
“之后……也是在路上,偶然看见一对男女,骑着自行车,有说有笑的,看年纪像是刚结婚不久的新人。
就是看着他们……日子过得挺幸福的样子,我心里就堵得慌,特别难受,特别……恨。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凭什么他们能那么开心?
我就又跟上了,摸清了他们住的地方,在凤山镇。
找了个晚上,用同样的法子……”
“那第二起和第三起中间隔了几年,你为什么没有再动手?”
王创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尴尬,有苦涩,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愧。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含糊道:“我……我能不说这个吗?”
“杀人,是因为你媳妇跟人跑了,你心里怨恨,看不得别人夫妻幸福。
不杀了,也是因为你媳妇,对吗?”
王创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陈彬,仿佛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猜到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