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1992年7月26日,星期日,晚上八点。
南滨区,南滨湖迎宾馆。
陈彬驾驶着警车赶到南滨湖迎宾馆时,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
迎宾馆被警方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围住,闪烁的警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在所有案件中,性质最为严重和恶劣的,大家都知道是碎尸、分尸案,除此之外,就是枪杀案。
宾馆门口聚集了一些围观群众和闻讯赶来的记者,都被南滨分局的民警拦在外围。
陈彬带着祁大春刚踏入宾馆金碧辉煌的大厅,章鸿禹就面色严峻地迎了上来。
“陈大,你来了。”章鸿禹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已经忙碌了好一阵。
陈彬点点头:“章大,现场什么情况?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他一边问,一边快速扫视着大厅。大厅内部,除了必要的民警和技术人员,其他客人都已被疏散或劝回房间。
“确认了。”
章鸿禹翻开手里的笔记本,语速很快,
“死者名叫顾潮生,男,36岁,持港岛护照,是港岛【石台商贸有限公司】的贸易部经理,也是石台商贸有限公司老板的小儿子。
根据宾馆登记和初步询问,他这次是独自一人来南元,据称是进行商业考察和洽谈投资。
今天上午八点半左右入住,住在八楼888号迎宾套房。
死亡时间,根据法医初步判断,在今天下午五点半到五点四十之间,地点就是这部电梯。”
他指了指不远处依旧被警戒带封锁、门敞开的电梯轿厢。
陈彬顺着方向看去,能看见技术大队的人还在里面忙碌取证。
“就他一个人?没有随行人员或本地接待?”陈彬追问。
“目前掌握的情况是这样,登记和前台回忆都只有他一人。我们已经派人去他房间搜查,也联系了市局外事科,看能否通过港岛方面了解更多信息。”章鸿禹回答。
陈彬微微颔首:“宾馆监控查了吗?”
陈彬并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发了枪杀命案,随后就立马带着祁大春赶来。
南滨湖迎宾馆作为高规格接待场所,其安保措施是全市顶尖的。
据他所知,迎宾馆有着整个南元绝无仅有的、特别是公共区域覆盖相当全面的监控。
要问后世命案侦破率居高不下的原因是什么?
答案很显而易见,那就是因为基本遍布大街小巷的天眼监控系统。
有了这先决条件,哪怕陈彬知道这个年代的摄像头画质什么的,虽然与后世无法相比,更可能模糊不清。
这让他最初接到通知时,虽然觉得在迎宾馆发生命案影响恶劣,但破案希望应该不小。
然而,听到陈彬这个问题,章鸿禹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复杂和为难的神色。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示意了一下电梯方向,低声道:
“陈大,监控这事……有点麻烦。这样,你先来看看现场,具体情况我边看边跟你解释。”
陈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监控有问题?
这在如此关键的案子里可不是好消息。
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跟着章鸿禹朝电梯走去。
祁大春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案发现场,那部唯一通往楼上的电梯,此刻仍停在一楼,门敞开着。
市局技术大队的队长郑国平正带着几个技术员在里面进行细致的二次勘查,法医谭洪也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面生的年轻人,正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谭法医,郑大。”
陈彬先跟两位老熟人打了招呼,目光落在那具已经被初步检验过、但尚未移走的尸体上。
顾潮生的死状与他之前在电话里听到的描述基本一致,西装革履,却以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中,胸前那片深色和两个明显的弹孔触目惊心。
“谭法医,死因确认了吗?”
“陈大队长。”
谭洪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死因很明确,枪杀。胸前两处枪伤,都是贯穿伤,弹头已经找到,就在附近。”
他指了指地上用证据标记牌标出的几个位置,那里躺着两颗沾着血迹的弹头。
“死亡时间根据尸温判断大致就在下午五点半到五点四十之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困惑,
“不过,有个很奇怪的地方……从创口周围皮肤和衣物纤维的微观检验来看,没有典型的近距离射击残留物,比如火药颗粒、灼烧痕迹或者烟晕。
初步判断,射击距离应该在一米以外,甚至更远。”
“电梯里?远距离枪杀?”陈彬有些惊讶。
他走近一步,更仔细地观察尸体和周围环境。
电梯内部空间,在郑国平他们的初步测量下,数据已经出来:
内宽约1.1米,内深约1.4米,高度约2.1米。
这是一个相当狭小的空间,勉强能并排站两三个人,稍微胖点的人都会觉得拥挤。
陈彬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潮生胸前的伤口上。
两个弹孔位置接近,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位于左胸心脏区域稍上方。
伤口边缘相对整齐,有明显的组织缺损,是典型的高速弹头造成的贯穿伤特征。
他目测了一下地上找到的弹头直径,与伤口大小基本吻合。
法医室如何判断枪杀的距离究竟是远距离还是近距离呢?
也很简单,查看创口周围是否有灼烧痕迹,这是因为枪械的工作原理:
枪械发射的基础是利用子弹内的发射药(通常是火药)燃烧产生的高温高压气体推动子弹。
当扣动扳机时,点火装置(如撞针)会点燃发射药,燃烧产生大量气体。
如果是在近距离开枪,这些燃烧的气体或是高温的子弹顺带着浸在皮肤上,造成灼烧痕迹。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如果凶手是与死者面对面站立开枪,距离必然极近,甚至可能只有几十厘米。
在这个距离上,枪口喷射出的火药燃气、未完全燃烧的火药颗粒以及灼热的气流,几乎必然会在射入口周围皮肤和衣物上留下明显的灼伤、烟晕或火药颗粒嵌入(射入口周围皮肤变黑,医学上称为“污垢轮”或“烟晕”)。
但谭洪明确说没有。
而且,从两个创口几乎呈水平排列来看,射击时枪口非常稳定,几乎是平直对准死者胸口。
在电梯这么小的空间里,想要完成如此稳定、精准的射击,除非凶手从容地伸直手臂瞄准。
但那样的话,枪口与死者躯干的距离,绝对属于“接触射击”或“极近距离射击”(通常指枪口距目标15厘米以内)的范畴,灼烧痕迹会更明显,甚至可能有枪口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