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打在赵小小苍白的脸上,她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被带回市局后,她经历了短暂的崩溃,此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后知后觉的麻木。
但偶尔闪烁的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愿醒来的迷蒙。
陈彬和王志光坐在她对面的审讯桌后,祁大春、袁杰等三大队人员则站在单向玻璃后,面色冷峻地观察着。
关于姐弟妹三人的境遇,早已在市局传开,无人不感到心头发寒、唏嘘愤怒。
一个被活活饿死虐待致死,一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一个身体和生理都受到重伤,而他们的母亲,此刻就坐在这里。
陈彬率先开口道:
“赵小小。我不想跟你绕弯子,浪费时间。就一个问题——吴美丽,还有那个黑哥,现在人在哪里?”
“我……我真的不知道……吴姐说……说让我在旅馆等她消息……她没告诉我她去找……”赵小小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
“不知道?”陈彬从档案夹里抽出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到赵小小面前,“那你告诉我,去年,也就是1991年8月,你和邱君越离婚前,你从你们夫妻的共同账户里,取走了五千块钱。邱君越说,你告诉他,是家里急用。有没有这回事?”
赵小小瞳孔微微一缩,嘴唇嚅嗫着:“我……”
“是给了吴美丽吧?”陈彬直接点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赵小小肩膀垮了下去,她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是……是给了吴姐了……”
“为什么?!”旁边的王志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五千块!是邱君越工作多久的工资!是你和孩子们多久的生活费!你为什么要给吴美丽?!赵小小,刚才抓你的时候,我们已经告诉你了!你的儿子邱少杰死了!是被活活饿死、打死的!你的女儿邱少敏下落不明!邱少慧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他指着赵小小,字字诛心:
“你不要以为你完全没责任!你是他们的母亲!是法定监护人!
邱少杰的死,就是在你的默许、你的纵容、你的漠视下发生的!
无论直接动手虐待他们的是吴美丽还是那个黑瞎子,你都清楚孩子落在他们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可你还是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从法律上讲,你最起码也是从犯!甚至是帮凶!
两条人命,邱少杰一条,邱少敏如果找不回来,可能就是两条!
你是成年人,你知不知道你面临的是什么?!
是重刑!你的下半辈子,就在监狱里度过!”
此话一出,赵小小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王志光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冰冷:“如果你还稍微有点人性,对你那几个可怜的孩子还有一点点愧疚,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坦白!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我们找到吴美丽、找到邱少敏的关键线索!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我……我说……我都说……”赵小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是少杰……他在学校惹了祸……打了人……”
“打了谁?具体怎么回事?有证据吗?比如学校的处理通知,或者对方的验伤报告?”陈彬立刻追问细节。
赵小小茫然地摇了摇头,抽泣道:
“没……没有……都是吴姐跟我说的……她说,少杰在学校打了一个当官的儿子,把人家头都打破了……
警察同志,你们也知道,我就是个带孩子的女人,没权没势,少杰好不容易才上的育才附小,得罪了当官的,他这辈子就毁了,学校肯定会开除他,说不定还要被抓去少管所……我……我没办法,我只能想办法赔钱,私了……
吴姐说,她认识人,认识一个……一个很厉害的黑老大,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黑哥……说他能摆平这事,但是要花钱疏通关系……”
“所以你就信了?把五千块钱给了吴美丽?”陈彬蹙眉道。
“我……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吴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她说那个当官的很厉害,要是我们不赔钱,不仅少杰完了,我们全家都得倒霉……我害怕啊……”赵小小捂着脸痛哭。
“放屁!”单向玻璃后的祁大春忍不住骂出了声。
审讯室内,王志光接过话头,语气充满讽刺:
“吴美丽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说认识黑老大你就信?那个黑瞎子就是个组织流浪儿、残疾儿童乞讨的混混头子!
他也配叫黑老大?
他还帮你摆平事?
他连自己那点烂摊子都摆不平!”
他盯着赵小小,
“是不是也是吴美丽告诉你,你丈夫邱君越在外面搞破鞋,要跟你离婚,让你一定要抓住财产,不能便宜了那个狐狸精?”
赵小小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小声说:“是……吴姐是为我好,她说女人离婚了就什么都没了,一定要把钱抓在手里……她说她有朋友懂法律,能帮我多分财产……”
“为你妈的好!”祁大春在外面又忍不住爆了粗口,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实在无法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赵小小这么蠢的女人。
陈彬抬手,示意王志光和三大队的队员稍安勿躁。
他冷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看似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吴美丽对赵小小的操控,是一种并不高明但极其有效的精神控制。
骗术本身并不复杂,甚至漏洞百出。
一个真正的【黑老大】会为了五千块去摆平小学生打架?
一个【懂法律的朋友】会教她用【装穷】、【藏孩子】来争夺财产?
这些说辞,但凡有点社会经验、逻辑正常的人,稍加思考就能看出问题。
但赵小小信了。
为什么?
陈彬脑海里闪过邱君越的描述:
赵小小毕业后就和他结婚,很快怀孕生子,成了全职家庭主妇,也就是现代人常说的所谓的【宝妈】。
宝妈其实就是最缺乏社会经验的一类人,也是最容易上当受骗的一类人。
而且往往这种人都还掌握了家庭的财政大权,那在家里她就是绝对的权威,而权威都是不容置疑的,当她和丈夫发生冲突时,即使对面是对的,也会骗自己认为他是错的,你反驳我就是质疑我的权威。
她是家里的女主人,是孩子的母亲。
当丈夫(邱君越)因为工作忙碌、观念差异与她发生冲突时,她会本能地捍卫自己的权威,哪怕对方是对的。
吴美丽,正是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
她以【过来人】、【好闺蜜】的姿态出现,先是附和赵小小对婚姻的不满,一起吐槽丈夫的【不负责任】,认同她的委屈和付出。
这在心理学上,是建立信任和依赖的第一步——共情与认同。
当赵小小觉得【吴姐懂我】、【吴姐是为我好】时,防备就降低了。
接着,吴美丽开始系统地破坏赵小小原有的支持系统。
她编造谎言,强化邱君越【出轨】的【事实】,让赵小小对丈夫彻底失去信任。
然后,她进一步孤立赵小小,挑拨她与原来那些【妈妈小团体】的关系(半年前那次激烈的争吵),让赵小小逐渐疏离了可能提醒她、帮助她的正常社交圈。
最终,赵小小变得只能依赖吴美丽一个人,吴美丽成了她信息和情感的唯一来源,说什么她都信。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宝妈都是蠢逼,育才附小的那些妈妈团体,就没有接纳吴美丽。
这也是吴美丽比较高超的一步。
这种精神控制者,其实就和诈骗一样,骗术不需要高超,只需要高超的挑选被操控者的能力。
至于那五千块钱,以及后来以【借钱】为名实际掌控赵小小经济(存折在吴美丽手,每月只给50元借款),则是精神控制中常见的经济控制手段,让受害者更加难以脱离。
赵小小真的完全不知道吴美丽在骗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