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岁末,兴明二年的大明西定叶尔羌,南平安南,向东,向南的拓殖大业卓有成效。
海内民生安定,仓廪充实,正如史书上所记载的盛世肇基之始那般欣欣向荣的发展。
然后在紫禁城奉天殿的御案上,兴明帝朱慈烺指尖抚过一份从徐州送来的密奏,眉峰微蹙。
徐州、胶东等地,乃是他当年南下起兵,奠定大明抗清根基的发迹之地。
他曾亲自在这两地主持均田和打土豪,将豪强霸占的军田及民田尽数分给无地百姓。
更是在这交给选拔出了无数出身寒微、胸有抱负的年轻官吏随他重治天下。
这些官吏曾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过流民饿殍,受过苛政之苦,是他最信任的实干新官。
可如今,盛世之下,蠹虫已生。
去年爆发的南方贪腐大案牵连十余万人,从封疆大吏到州县小吏,无论官职大小,只要侵吞过赈灾粮、克扣过归化民田的,皆被他满门流放至西域戈壁与海外荒岛。
此事曾令朝野震动,但他铁腕反腐的决心毫不动摇,而今,他却要将这柄肃贪利剑挥向自己的起家根本。
纵使再铁石心肠,朱慈烺心中也难免会生出一丝恻隐,可随即,这丝恻隐之心便被密奏中的内容给击碎。
他眼中寒光一闪,又拿起密折细细看去。
徐州,为京杭运河咽喉,南北通衢,更是帝国如今的第一军功重镇。
朝廷近三分之一的制式甲胄,火铳,大炮皆出于此。
此外,徐州还有军屯良田无数,和北直隶的军田一起供养着北京的八镇精兵,是帝国命脉所在。
密奏之中,隐隐透出风声,说徐州的军田和民田正在被暗中侵占,参与军屯的士卒粮饷屡有克扣。
当年分田的百姓亦是有苦难言,而主事者,正是当年被他亲自拔擢的那批年轻能吏!
朱慈烺沉默良久,最终提笔朱批:
着东阁大学士马士英,持朕尚方宝剑,微服入徐,查察军田贪腐,查实即斩,无需请旨!
一行朱字,笔力千钧,其间藏着朱慈烺的震怒,更藏着对他昔日亲信官员堕落的寒心……
七日后,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自运河南下,停在徐州西关码头。
只见船上走下三人,为首者身着半旧青布长衫,头戴方巾,面色微白,颌下三缕长髯。
看似一介游学老儒,实际身份却是当今大明北京政事部新任部长,内阁次辅、东阁大学士马士英。
他身后两人,一为贴身护卫,一为亲信随员,皆是便衣,暗藏兵符与尚方剑。
马士英此番南下,未带仪仗,未传檄地方,连徐州知府都不知京中来了重臣。
他奉的是密旨,要的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毕竟事关徐州一地的多位要员重臣,更事关陛下的信任,不得马虎。
登岸之时,码头上车水马龙,粮船、军械船往来不绝,商号林立,酒肆歌楼喧嚣不断,一派盛世繁华之象。
徐州作为军工重镇,百姓富足,军士整肃,乍看之下,全无半分贪腐乱象。
“阁老,徐州果然是陛下龙兴之地,气象远胜江南州县。”
吏科给事中低声惊叹道。
马士英捋着胡须,目光扫过街角衣衫褴褛、蹲在墙根啃着干饼的汉子,又望向不远处成片连片、围墙高耸的深宅大院,淡淡开口道。
“盛世之表,饥寒之里,你看那宅第的气派,再看那汉子的面色,便知不对劲。”
他没有入城住官驿,而是在西关外靠近军屯的小镇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每日扮作收粮的老儒,游走于军屯村落,铁匠工坊和铺行之间。
旬日下来,马士英心中的寒意比运河冬风更甚。
他亲眼所见:当年陛下亲分的民田如今不少已易主。
百姓们手里的地契被当地衙署以“清丈重核”为名收走,重新造册时竟成了当地新式士绅的私产。
这些新式士绅,并非昔日大明的旧缙绅,而是靠着兴明新政、军工产业、运河商税发家的新贵。
他们有的是当年跟着陛下起兵的粮商,有的是工坊主,有的是及时投靠朝廷的地方豪强。
如今他们却摇身一变,披上了“新政支持者”的外衣,手握银钱万贯,良田千顷。
而与他们勾连在一起的,正是徐州府和军工局的一众年轻官员。
这些人,马士英认得不少。
其中有一些还是当初他在徐州行营觐见陛下时见过的年轻文吏。
当年陛下在胶东和徐州拔擢官吏,不问出身,只看才干与忠心。
他们多是农家子弟和军户出身,侥幸读过书,识过字,吃过苦,因此被陛下授官重用。
这些人当年在陛下面前可谓是涕泪横流,发誓要“为民守田,为国尽忠”,个个意气风发,抱负满怀。
到后来主持各地分田新政时,更是朝野公认的实干少壮派。
可如今,他们变了。
马士英在一家小茶馆里,听一位被强收不少田地的老农户抹着眼泪诉说:
“咱们的地,是陛下亲手分的!当年说好了,这些田地永为我等基业,不许豪强侵占!
可现在呢?军屯署的老爷们说咱们的地‘丈量有误’,‘划归官田’,转头就卖给了城里的官人和掌柜!
咱们去找衙门说理,轻则被轰出来,重则抓去打板子,说咱们‘抗官违旨’!
这还有天理吗?有王法吗?!”
“救济粮呢?”
马士英喝了口茶,装作随口一问。
“救济粮?”那老农户苦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
“往年像咱家这样的还能满额领粮,今年春荒到秋熟,只领了一半!剩下的,都被他们扣了!
说是‘充作军工杂费’,谁不知道,那些粮食都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旁边一个年轻铁匠,是徐州军工坊的匠人,压低声音接话:
“不止民田和救济粮,工坊里的铁器、铜料、火药,也常被偷运出去倒卖!
那些官老爷们,以前下工坊满身尘土,跟咱们一起抡锤子。
可现在呢?
他们穿着锦袍,坐着轿子,见了咱们连眼皮都不抬,一顿饭吃的银子,都够咱们一家活一年!”
马士英静静听着,指尖在桌下攥得发白。
经过这些天的调查走访,他已经查到了几个核心人物:
徐州军屯署同知张承彦,三十二岁,当年是胶东流民,被兴明帝亲选入吏院,以干练清廉著称,派往徐州主持军田分划,是陛下亲口夸赞的“青年良吏”。
徐州军工局主事李懋功,三十岁,军户出身,随陛下北伐立功,负伤后转任地方,掌管军工物料,为人刚正,是公认的实干之才。
徐州府通判赵维桢,三十五岁,徐州本地寒门子弟,通过行营的文官考核入仕后被破格提拔,负责地方粮饷调度,曾上书痛斥贪腐,名动一时。
这三人,是徐州年轻官吏的领袖,也是此次贪腐案的核心。
而与他们勾结的,是以徐州粮商总会会长赵山河、军工工坊主孙得禄为首的新式士绅集团。
这些人用良田美宅,金银女色一点点啃噬掉这些年轻官员的初心,将他们拖入贪欲的泥沼。
其手段和当初那些腐蚀朝廷官员的士绅如出一辙!
搜集到足够多的证据后,马士英通过情报部门的渠道暗中约见了张承彦的一位旧友。
当年与他一同被拔擢、如今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排挤的县丞王怀安。
深夜,密室之中,油灯如豆。
王怀安一见马士英的真实信物,当即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阁老!您可来了!徐州的天,快被他们捅破了!张大人、李大人他们……他们毁了!”
说吧,王怀安痛哭不止,哽咽难言,显然是精神遭受到了极大的折磨。
马士英扶他起身,沉声道:“据实说来,一字不许瞒。”
王怀安擦干眼泪,道出了这段触目惊心的堕落之路。
张承彦初到徐州时,住的是破官署,吃的是粗茶淡饭。
他每日都徒步跑遍军屯民田,亲自丈量土地,为百姓们撑腰,怒斥豪强,百姓都称他“张青天”。
他那会常说:“吾本流民,蒙陛下拔擢,若贪一文钱,对不起天下流民,对不起陛下再造之恩!”
而后来的变化,皆是从兴明元年开始的。
盛世开启后,徐州商贸大兴,徐州新贵们当中有不少人便盯上了军屯和民田这两块肥肉。
不过他们没有直接送金银,而是先“结交”,以“谈新政”“论民生”为名,请张承彦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