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明二年十二月中旬。
经过整整一年的扩张建设和物资筹备,吕宋马尼拉湾如今已是一派繁忙无比的景象。
晨雾被往来的帆影撕碎,海面上旌旗猎猎,日月旗在桅杆顶端迎风舒展,昭示着这片海域如今已在大明的统治下迎来了比西班牙人殖民时期更繁荣的时代。
一年前,得知从吕宋前往美洲的最佳时间是十二月到来年三月后,朱成功就曾想过要先派遣拓殖队摸索航路。
不过当时朱慈烺要先解决西北战事的旨意平息了他心中的躁动。
帝国虽然日渐强盛,但毕竟才从饥荒和乱世中走出不久。
北方要重建,西北要用兵,漠北也要拓殖。
当时帝国处处都要用人、用粮、用钱。
这个时候吕宋再大动的话,那帝国的财政压力就太大了。
于是朱成功这个临时的南洋舰队司令便在吕宋一待就是一整年。
这一年来,他夙兴夜寐,励精图治,把吕宋的移民和城建事业搞得有声有色。
第一批心甘情愿归附大明,且此前从未帮助西班牙人欺压过华人的吕宋土著被他提拔成了帝国的二等公民。
然后他再从这些忠心不二的二等公民里面选拔人才,前去吕宋的各个岛屿统御土人,开发土地,港口,修建城寨。
到如今,除马尼拉城扩建外,吕宋各地也新建起了数十座城寨和相应港口。
这极大地促进了吕宋各地的开发和对外海贸的发展。
不过民政干得再好,朱成功心里也始终记着要对外开拓的重任。
前些日子,北方战事先后平息,朱慈烺下旨允许朱成功在吕宋新制的这批马尼拉大帆船完成海试后就开启东进拓殖计划。
如今到了十二月,朱成功已按捺不住,决意不等仿制的千吨大帆船全数下水,就要先遣一支精锐先锋船队携西班牙资深航海俘虏沿计定航线东进。
这支先锋船队需探路、测流、立据点,为日后大规模移民拓殖与舰队东征铺平道路。
总督府大堂内,朱成功端坐主位,目光如炬。
阶下一员将领甲衣鲜明,腰悬长刀,身姿挺拔,神情沉稳。
此人姓林,名啸,字振远,年方三十有二,乃是朱成功一手提拔的心腹。
早年便随朱成功渡海北伐、征战辽东,熟通水战兵法,性情果决而不失缜密,更通天文海象,是军中少有的全能之才。
“林啸。”
“末将在!”林啸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朱成功抬手,将一卷烫金军令与一幅手绘海图递到他手中:
“本帅命你,为大明拓殖先锋指挥使,统领拓殖船队,即刻自马尼拉启航,东渡太平洋,直指阿卡普尔科。”
林啸双手接过,只觉分量千钧。他抬眼望向朱成功,目光坚定:“末将定不辱使命,为大明打通万里海道,立碑新大陆!”
朱成功微微颔首,语气凝重:
“此行凶险万分,万里汪洋,无补给、无援舰、风浪莫测,更有西夷商船战舰往来。
你须记住三事——
第一,以探航、绘图、记季风洋流为首要,不求速进,但求稳妥;
第二,善待西班牙航海俘虏,他们是活海图,凡有用者,一律重赏,待航线探明,本帅必不薄待其家人;
第三,若遇小股西夷船舰,能战则战,俘获其人、其货、其海图,若遇强敌主力,不必硬拼,保全船队为先。”
“末将谨记在心!”
朱成功又道:“你此番带去的船,皆是我军精锐之选。
镇海级战舰一艘,马尼拉千吨大帆船三艘,虽未全数配齐四十门重炮,亦已安设三十门,舱体宽敞,多载粮水、人员、修船物料。
另配快速护卫舰四艘,机动迅捷,负责巡哨,探路。
远洋运输船六艘,满载淡水、粮食、火药、农具、种子、青砖、石灰,为日后立寨拓殖所用。”
整支拓殖船队,战船、快船、补给船合计十四艘,将士、水手、工匠、医官、通译共计一千八百余人。
其中,西班牙籍资深航海师、水手、木匠共六十三人,皆已立下重誓,愿为大明引航,换全家平安与重赏。
当日午后,出征号角响彻马尼拉湾。
林啸一身银甲,立于旗舰之上,手扶船舷,目光扫过整支船队。
船身巍峨,炮口森然,帆如垂天之云,将士甲光向日,士气高昂。
华人百姓沿岸相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不少人焚香祷告,祈求海神保佑王师一帆风顺。
朱成功亲至码头送行,直至船队驶出湾口,消失在海平面尽头,方才转身离去。
启航第三日,船队彻底远离吕宋诸岛,进入茫茫太平洋。
举目四望,上下皆蓝,天无涯,海无角,唯有浪涛起伏,风声呼啸。
初时尚有零星岛屿如墨点浮现,越往东行,越是空旷寂寥。
林啸将西班牙航海师分为三班,日夜值守舵房与观星台,对照旧海图,结合日月星辰、海流颜色、水鸟去向、风浪走向,一点点校正航向。
这些西班牙人久在海上,经验老到,不敢有半分欺瞒。
每至夜半,便有人手持星盘、罗盘,爬上桅杆顶端观测方位,在羊皮纸上记录经纬度、洋流速度、风向变化。
林啸亦不松懈,亲自与他们同观海图,用汉字一一标注:
“某日,风自东北来,浪高丈余,船行速甚快,水色由蓝转青。”
“某日,见飞鱼成群,海鸟北去,知前方百里内必有暗礁或小岛。”
“某日,暴雨骤至,雷电交加,诸船收紧帆索,以靖远号为核心,结阵而行,无一船失散。”
……
船上生活枯燥而紧张。
白日时分,水手升降帆缆、修补船板、擦拭火炮。
将士们在甲板上操练,习练火器与跳帮战,工匠则保养工具,检修罗盘、沙漏、水桶。
入夜后,船灯点点如星,除了值守之人,全船寂静,唯有浪涛拍击船身之声昼夜不息。
这批西班牙俘虏此前被罚劳作,一年下来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因此启航初时,他们尚有惶恐,见明军军纪严明、赏罚分明、饮食不薄,又不随意打骂,这才渐渐安心。
其中一名老航海师胡安,年近六旬,半生都在马尼拉与阿卡普尔科之间往返,对航线了如指掌。
林啸待之以礼,常与他同食同坐,询问航线秘要。
胡安感念其恩,将诸多不传之秘一一通过翻译说出:
“大人,横渡太平洋,最忌冬春之交台风忽起,所幸我们此时启航,正值风信平稳之季。”
“向东航行,先借东北季风,一路顺风顺水,约行两月,可至中途群岛,岛上有淡水、椰子、野果,可暂作补给。”
“再往东,便是真正的汪洋死地,一月不见寸土,必须精打细算淡水粮食,不可浪费一滴一粒。”
林啸一一记下,命书记官以汉文与西班牙文对照誊写,装订成册,作为日后大明远洋船队的第一手航路纪要。
航行至第二十五日,船队终于望见一片绿意。
那是一座无人荒岛,山峦起伏,林木葱郁,沙滩洁白,海水清澈见底。林啸大喜,下令船队抛锚停泊,登岛休整。
将士、水手登岸后,第一件事便是掘井寻水、砍伐木柴、晾晒衣物、修补船底。
医官带人试图采集可用草药,工匠则检修受损的帆缆与船板。
林啸亲率一队甲士,登岛巡视,在岛中山顶立下一块青石石碑,亲手题字:
大明兴明二年,东征拓殖先锋至此,此岛归大明所有,赐名“定波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