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只是开始。
十月十六,弹章七份。
十月十七,十一份。
十月十八,十五份。
十月十九,十九份。
到十月二十,五日之内,弹劾海瑞的奏疏已达五十二份。
堆在御案上,厚厚一摞。
隆庆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更让他心烦的,不是这些弹章的数量,而是弹章里的措辞。
起初只是弹海瑞“酷烈虐民”。
后来开始隐隐指向杜延霖“纵容酷吏”。
再后来,话越说越明:
“海瑞何人?琼州一举人耳!若非杜延霖擢拔,何得至方面大员?”
“杜延霖以私谊荐人,致使江南糜烂,居心何在?”
“今日纵海瑞残害乡绅,明日又将纵何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十月二十日傍晚,养心殿。
隆庆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今日新到的七份弹章。
黄锦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皇帝将那些弹章往前一推:
“拿去,给杜先生处置吧。”
黄锦一愣:“万岁爷,这……”
“朕看的心累,以后弹劾海瑞的奏疏别送到朕这了,直接送到文渊阁给杜先生处置吧。”
……
一个时辰后,纱帽胡同,官报总局。
欧阳一敬坐在值房里,面前摆着那几十份弹章。
杜延霖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恩师,”欧阳一敬抬起头,“这些人,明里弹海瑞,暗里是指着您。”
“我知道。”杜延霖放下茶盏,“你怎么看?”
欧阳一敬沉默片刻,缓缓道:
“学生以为,该反击了。”
“如何反击?”
“用官报。”
欧阳一敬站起身,微微躬身:
“海瑞在江南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有案可查。退了多少田,退给了谁,那些百姓拿着退田契跪在衙门口的样子,都是铁证。这些人说海瑞是酷吏,那就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酷吏,什么叫贤绅。”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学生亲自写这篇社论。标题就叫——《谁是‘酷吏’?》”
杜延霖看着他,微微颔首:
“写吧。写完先给我看。”
……
十月二十二,深夜。
欧阳一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值房的烛火燃了一夜又一夜,案头的稿纸写了一稿又一稿。
终于,在第三天的子时,他搁下了笔。
稿纸上,一行行字迹密密麻麻,涂改的地方不多,显然已是胸有成竹。
他将稿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纳入袖中,起身出门。
杜府后宅书房,灯还亮着。
杜延霖接过稿纸,就着灯细看。
文章不长,却字字扎实。
开篇先列数据:
“海瑞到任两月,共受理状纸二千一百三十七份。截至十月二十日,已审结四百零六件。其中,退田八千四百三十亩,退赔银两万三千二百两,枷号不法胥吏一百九十七人。”
接着列事实:
“华亭县周老五,被占田八十亩,告状二十年,无人受理。今海瑞为其追回田产,周老五携子孙跪于巡抚衙前,泣曰:‘青天!’此乃酷吏乎?”
“上海县王老汉,被逼以三分起息借徐府银两,三年利滚利至十倍,田产尽被夺。今海瑞判令退田,王老汉以头抢地,曰:‘再生父母!’此乃酷吏乎?”
“青浦县李寡妇,夫死子幼,田产被徐府管家徐富以‘投献’之名强占。今徐富枷号示众,田产退还。李寡妇焚香谢天,曰:‘朝廷有人!’此乃酷吏乎?”
社论最后一句:
“若为民伸冤者谓之‘酷吏’,则鱼肉百姓者当称‘贤绅’?”
杜延霖看完,沉默了很久。
“好。”他开口赞了一句,“发。”
……
十月二十三,清晨。
新一期《通政明理报》面世。
头版头条,正是那篇社论:《谁是“酷吏”?》
纱帽胡同的报摊前,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识字的人买一份,不识字的人就去茶馆听人念。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各位客官,今儿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这新出的官报!头版头条,问得好:谁是‘酷吏’?列位,您猜怎么着?人家海青天在江南,一个月退了八千多亩田!八千多亩!都是谁家的?豪强士绅家的!怎么来的?是逼着百姓投献来的!是强占来的!”
茶馆里一片哗然。
“报上还列了证据!周老五、王老汉、李寡妇……有名有姓!那些跪在衙门口磕头的,是酷吏?那些拿着退田契哭的,是酷吏?”
“那谁是酷吏?”有人喊。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
“报上说了——‘若为民伸冤者谓之酷吏,则鱼肉百姓者当称贤绅’!您琢磨琢磨,谁是‘贤绅’?”
哄堂大笑。
……
京师,某处宅邸后堂。
几位官员聚在一起,面前摆着那份官报。
没有人说话。
良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将那报纸狠狠拍在案上:
“混账!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何止是架在火上烤?”另一个中年人苦笑道,“这是把咱们扒光了示众。那些退田的数字,那些案例……咱们再弹,弹什么?弹他给百姓退田太多?弹他替百姓伸冤太勤?”
“那就不弹了?”有人问。
无人应答。
弹,是自取其辱。
不弹,是坐以待毙。
……
十月二十五,松江府学。
生员们聚在明伦堂前,吵吵嚷嚷。
“罢考!必须罢考!”
“不能让海瑞这么搞下去!”
“咱们罢考,看他怎么办!”
一个年轻些的生员犹豫道:“罢考……会不会闹得太大?”
“大才好!”另一个生员冷笑道,“闹得越大,朝廷越压不住!到时候看他海瑞怎么收场!”
“对!罢考!”
“罢考!罢考!”
群情激愤。
为首的几个生员对视一眼,转身出了府学,往知府衙门而去。
……
当天下午,松江府衙门外。
三百生员,黑压压聚了一大片。
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驱海瑞,保乡邦”。
有人喊着口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