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内,掌柜千恩万谢,张罗着要重新上茶。
黄秉烛却怔怔地望着杜延霖,身子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似不敢置信。
方才情急,他只觉那青衫客商气度不凡,此刻细观……
“您……您是……”黄秉烛声音发颤,猛地推开身前板凳,踉跄两步,竟不顾官袍沾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哽咽难言:
“杜……恩公!一别多年,万、万没想到能在此地……再睹恩公容颜!卑职……小人黄秉烛,叩谢恩公当年再造之恩!”
杜延霖的目光落在黄秉烛斑白的鬓角上,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起身离座,上前双手将黄秉烛扶起,沉声道:
“黄县丞,起来说话。多年不见,何须如此。”
黄秉烛借着杜延霖的搀扶站起,已是泪流满面。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又是激动又是羞惭:
“恩公!自嘉靖三十五年一别,秉烛无一日敢忘恩公提携教导。只恨……只恨卑职无能,蹉跎岁月,仅止于县丞微末,更无力涤荡污浊,眼见民生疾苦而徒呼奈何,实是有负恩公当年期许!”
说着,又要下拜。
杜延霖手上微一用力,止住他的动作,拉他到桌边坐下,示意亲兵也给他倒上一碗热茶。
“坐下,慢慢说。你方才所言‘修河捐’,还有那刘知府,究竟是何情状?”
黄秉烛双手捧着粗陶碗,指尖仍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左右看了看,随后压低了声音:
“恩公有所不知。自您当年执砚杀陈据,调离河南之后,张珩虽倒,但这河南官场并没有好多少。新任河南巡抚周崇德,此人最擅‘和光同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更惧得罪地方豪强与京中关系。他只管保住自己乌纱,对下属州县贪腐横行,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行下效,风气便彻底坏了。”
“至于开封知府刘魁……”黄秉烛眼中闪过一丝痛恨:
“此人虽是两榜进士出身,心思全不在经世济民上,自打入仕便专营钻刺攀附之道。其人身后的靠山,并非旁人,正是河南布政使司右布政使,冯卫敏冯大人!”
黄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愤懑:
“刘魁早年曾在冯布政使门下为幕,极得信任。冯大人是严嵩昔日门生,在河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虽说严嵩已倒,但冯大人行事谨慎,并未被牵连,反而因其资历,在省里说话极有分量。”
“周巡抚虽是上官,但为人圆滑,不愿与冯布政使这等地头蛇正面冲突,诸多事务,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便也多听之任之。”
“不仅如此,刘魁还和按察副使陈衷是姻亲,他有个不成器的堂弟刘三德,便是闵乡县勒索海大人的税吏。海知府铁面,拿下了刘三德,却动不得刘魁分毫,更撼不动冯布政使。刘魁反倒觉得折了面子,行事越发嚣张。”
说到此处,黄秉烛眼圈再次泛红,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便说一桩眼前事,就发生在上月。卑职治下有个乡绅,姓赵,名谦。他虽无功名,但家中薄有田产,为人本分,在乡里也乐善好施,修桥补路从不后人,是个敦厚长者。他家有一女,年方及笄,因偶然进城被刘魁那横行街市的独子刘衙内瞧见,便遣媒人要强纳为妾。”
他叹了口气,满是悲愤:
“赵家虽非显贵,也是清白人家,岂肯将女儿送入虎口?自然婉拒。谁知不出三日,府衙差役便上门,硬指赵谦家的田产‘侵占邻人坟茔风水’,又诬他‘包揽讼词、欺压乡里’,一串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锁链拿了人。”
“那‘邻人’与‘苦主’,皆是刘衙内外室家的亲戚,早串通好的。赵谦被下了狱,不过几日,便传来消息,说他在狱中‘突发急病’死了!”
“赵家产业,转眼被那所谓的‘苦主’占去大半。赵小姐……当夜就被刘衙内派人抢走,至今下落不明,恐已遭毒手!我等皆知是冤案,可谁敢言语?知县不肯出面,卑职帮忙递状子,亦是石沉大海。”
他抬头看着杜延霖,泪水滚落:
“恩公,这赵家,当年治水之时,也曾积极响应官府,出过力、助过粮的实在人啊!他这样略有家资的乡绅尚且如此,那些毫无凭恃的升斗小民,又当如何?这开封府治下,豪奴恶吏如狼似虎,罗织罪名、夺产抢人已是常事!百姓畏官如虎,有冤无处诉,有苦不敢言,这……这便是如今的河南!”
杜延霖听完黄秉烛这一番血泪控诉,半晌未语。
他缓缓端起粗陶茶碗,碗中茶汤已凉,涩意直透舌根。
“黄县丞,你所言河南之弊,恐非一地之疾。”良久,杜延霖沉声道:
“普天之下,膏肓之处又何止一省一府。吏治若坏,则万政俱废;民心若失,则根基动摇。我观史册,自宋时王荆公(王安石)变法,其青苗、免役诸法,本意何尝不是为国为民?然何以最终谤满天下?非法不善,实乃执行之吏,借法行私,盘剥百姓,使良法美意尽成苛政虐民之具!”
而相比于王安石变法,后来的张居正改革,就首重改革吏治,推行考成法,因此最终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千年痼疾,根子往往不在无策,而在无吏以行之,无决心以贯之。”杜延霖继续说道,语气更为沉痛:
“上行贪渎,下必效尤;官场沆瀣,则民不聊生。你看到这河南,巡抚但求无过,知府结党营私,胥吏如狼似虎……但放眼整个大明,又有何处不是如此呢?”
“我大明百姓何多艰也!”这一声叹息,发自肺腑,既是为眼前开封府的惨状,也是为那个他熟知历史走向却难以尽数扭转的庞大帝国深层积弊。
黄秉烛听得心潮澎湃,又感无限悲凉,颤声道:“恩公洞若观火……只恨卑职人微言轻,空有愤懑,无力回天。”
杜延霖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黄秉烛的肩膀。
茶棚外日头渐斜,杜延霖起身,对黄秉烛道:“今日之事,你只当未曾遇见我。该递的状子,继续递。该说的话,找机会再说。且看这开封城,到底是不是姓刘!”
黄秉烛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卑职明白!”
杜延霖不再停留,留下茶钱,带着亲兵们翻身上马,改道向南驰去——那是开封府城的方向。
……
开封府城。
城门口照例排着长队,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各色人等等着胥吏查验路引、收取入城税。
杜延霖一行扮作贩运皮货的商队,夹杂在人群中。
轮到他们时,把门的税吏斜着眼打量几匹驮着鼓囊囊皮袋的健马,又瞅了瞅杜延霖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靛蓝绸衫,懒洋洋伸手:“路引。”
亲兵统领递上路引——那是早在陕西便备好的,户帖、年貌、货物一应俱全,盖着西安府某县的鲜红大印。
税吏扫了一眼,又伸手:“每马五文,每人三文。皮货另计,一驮二十文。”
这价钱明显高于常例。
旁边一个老农模样的嘀咕了句“又涨了”,被税吏瞪了一眼,赶忙缩头。
杜延霖示意亲兵照付。
税吏收了钱,掂了掂,似乎嫌少,又盯着马背上的皮袋:“打开,验货。”
亲兵统领皱眉,杜延霖却微微颔首。
皮袋解开,露出里头叠放整齐的羊皮、狐皮,毛色光亮,显是上等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