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互市可开,但地点、时间、货物,须由我方定夺。暂定于大同、宣府、延绥三镇之外,择稳妥处所开设官市。每月逢五开市,由官府监督交易。铁器、硝磺、茶砖、布帛,可按价交换尔等马匹、皮张、毛毡。然——”他语气陡然转厉:
“若有私市,或夹带兵甲、铁料出境者,人货并获,立斩不赦,相关部族逐出互市,永不复入!”
“第四,归还近十年掳掠人口,需立清册,限期交付。少一人,则扣相应马匹牲畜抵偿。凡有匠户,尤须悉数送还。”
四条说完,堂内落针可闻。
要说杜延霖所提,大体未脱旧约框架,却在细处严苛许多,步步紧逼。
辛克图张了张嘴,显然他认为羊皮纸上的条件已足够卑躬屈膝了,杜延霖的得寸进尺让他的情感上难以接受。
他想要咆哮,想要驳斥,但所有的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杜制台……”辛克图此时忽然异常冷静:
“骆驼百峰、牛千头、羊三千……今冬酷寒,牲畜倒毙无数,各部存栏已是大减。如此罚赔,恐怕是要我草原勇士的命。届时即便父汗有心议和,只怕也约束不住手下儿郎。”
此话隐隐有威胁之意。
杜延霖不为所动,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呷一口,方才缓缓道:
“王子,罚赔非为彰显天威,实为惩戒前愆,以儆效尤。数目已是斟酌再三,若再削减,如何向去年惨遭兵燹的大同、宣府百姓交代?如何向九边浴血奋战的将士交代?”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羊皮书卷上点了点:
“况且,此罚赔亦可充作互市首批易货之资,并非无偿索取。尔等以牲畜换急需之粮茶布铁,本是两利之事。若连这都视为苛求,那本督倒要怀疑,尔部所谓‘诚心归附’,究竟有几分是真?”
“你……”辛克图语塞。
堂内再次陷入沉寂,王雄等将领挺直腰背,手始终未离刀柄,目光死死锁定着辛克图主仆二人。
良久,辛克图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夹杂着炭火气息的干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制台所言……”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我实不敢应!可否……容我遣人回报王庭,禀明父汗,再行定夺?”
杜延霖知道火候已到。再逼下去,可能真会激起对方鱼死网破之心,于大局不利。他面色稍霁,微微颔首:
“此乃应有之意,尔可遣快马回报,然王子既为使节,便请暂留此堡。一来,以示诚意;二来,正好就近商议细则,以免书信往返,徒费时日。如何?”
辛克图哪里有选择的余地,只低声道:“客随主便。”便欲起身离去。
“如此甚好。”杜延霖也站起身,“王将军,好生款待王子及其随从,不可怠慢。一应饮食用度,按贵宾之礼供给。另,拨一处安静院落,供王子居住,派得力人手‘护卫’。”
“末将遵命!”王雄抱拳领命,声中有掩不住的畅快。
辛克图被王雄引着退出议事堂时,背影竟有些佝偻,再不复初入堡时那股强撑的草原雄鹰气概。
待辛克图离去,堂内只剩下杜延霖及其几名绝对心腹。
杜延霖脸上那层冰冷的威严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与凝重。
他走回案后,重新展开那份羊皮誓书,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蒙文签名和印记上。
“侯爷,”王雄送人返回,忍不住低声道:
“看辛克图那样子,此番蒙古人是真被逼到绝路了。咱们提的条件,他们恐怕咬牙也得咽下去。这河套……难不成真能兵不血刃地收回来?”
杜延霖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羊皮卷粗糙的边缘,半晌才道:
“兵不血刃?未必。但确是收服河套、安定北疆的绝佳时机,甚至可能……远超预期。”
他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
“俺答此人,雄才大略,亦能屈能伸。去年背约,是见朝廷内斗、袁炜无能,以为有机可乘。今遭天灾,我军势盛,他审时度势,知不可硬抗,故不惜以次子为质,低声下气来求。所提条件,看似退让极大,实则核心诉求仍在‘互市求生’。只要开关互市,使其部族得以喘息,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恢复元气。届时是否再起波澜,犹未可知。”
“那侯爷为何……”王雄不解。
“为何还要答应谈判?”杜延霖接口,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因为眼下,这确是对大明最有利的局面。以最小代价,光复河套故土,收服漠南强部,消弭北边大患,使九边军民得以休养生息——此乃我亿兆子民百年所盼。”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然朝廷之事,你亦知晓。陛下以三年之期相逼,朝中忌我者众。若此番和议由朝廷诸公来议,必是争论不休,拖延时日,甚至横生枝节,错失良机。更恐有人借此攻讦本督‘畏敌示弱’。因此,此事必须快刀斩乱麻,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敲定大局。”
王雄恍然:“侯爷是想……”
杜延霖不再多言,他铺开素笺,取过紫毫,略一沉吟,运笔如飞。
这并非写给嘉靖帝的奏疏,而是一封密信,收信人——内阁,主要是如今实际主持政务的阁臣高拱,并请其转呈监国裕王。
在信中,杜延霖写道:
“虏酋困于白灾,部众饥寒交迫,此乃天赐良机,使其不得不低首。然其势未竭,若拖延不决,待其缓过气来,或内部生变,或硬而走险,则前功尽弃,边患复炽。且草原消息传布甚快,若我朝议而不决之态为虏所知,彼必疑我无诚意,或生轻侮之心,则和议难成,战端恐再启。”
因此,他“万死恳请”内阁与监国裕王:
“伏乞殿下与阁老念北疆百万军民之安危、河套收复之机不可失,特授杜某全权,主持此次封贡议和之事。凡边界勘划、互市章程、受降仪式、质子安置等一应细节,许臣相机决断,先行处置,再行报备。如此,可免往返奏请之延时,可杜朝堂纷争之误事,可定北虏惶惑之心,可成边境久安之局。”
杜延霖在信中保证,他必定“以国体为尊,以实利为要,谨守章程,不损威严”,最终条款必报朝廷核准。
同时,他表示,若日后有言官以此攻讦,“所有罪责,延霖一身担之,绝不累及殿下与阁老”。
信写完,杜延霖亲自用火漆封缄,盖上自己的钦差关防和镇北侯私印,唤来最信任的亲兵统领,低声嘱咐:
“此信,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面交高阁老或徐阁老。途中无论何人问起,只说是寻常边报。切记,务必亲手交付,不得经由通政司或司礼监!”
“遵命!”亲兵统领将密信贴身藏好,躬身一礼,转身疾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堡外的风雪之中。
其实,杜延霖一系列动作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了,那就是:事成之前,一定要瞒住陛下!免得嘉靖帝坏事。
但这种话不可能在纸上直言,只能寄希望于内阁乃至裕王心领神会,主动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