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四月初七,京师。
春深日暖,杨柳堆烟,正是燕京最好的时节。
可自大同陷落的消息传来后,整整半月,这座帝国的都城始终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霾之中。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时声音总是压得很低,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惑——毕竟,庚戌年的记忆,对许多中年人而言,尚未远去。
直到今日清晨。
“捷报——!大同光复——!!”
一骑背插赤旗的驿卒自德胜门狂奔而入,马蹄踏碎长街晨曦,嘶哑却狂喜的呼喊声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杜经略大军入城,北虏退走,大同收复了!”
起初,街边的行人只是愣愣地驻足,仿佛没听懂这喊话的意思。随即,有人猛地反应过来:
“大同……收复了?”
“杜经略打回去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寂静被打破,欢呼如野火般从德胜门内大街开始蔓延。
卖早点的摊贩放下了勺铲,绸缎庄的掌柜探出半个身子,茶楼二层的窗户一扇扇推开,无数张脸孔探出,望向那匹渐渐远去的驿马,以及马上骑士背后那面猎猎舞动的赤旗。
“祖宗保佑!杜经略果然是天降的星宿!”
“这才几天?不是说大同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吗?”
“你懂什么!杜经略用兵如神,定是使了妙计!”
议论声、感慨声、叫好声混杂一处,瞬间从这条街蔓延到那条巷。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九城。
不到一个时辰,六部廊庑下已是一片欢腾。
官员们顾不上什么官仪体统,三五一堆,个个眉飞色舞,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我就说!杜镇北出马,必能马到功成!”
“这才是国之干城!这才是社稷柱石!”
通政司内,几名堂官围着一份刚刚誊抄完毕的捷报文书,激动得手舞足蹈。
右参议刘文焕捻着胡须,满面红光,声音比谁都响亮:
“当日杜镇北复出,老夫便断言,北疆之事,非杜公不可!今果如何?短短旬日,便复雄镇,逐强虏,此等功业,果如所言!”
旁边一位官员闻言,悄悄撇了撇嘴——他分明记得,半月前这位刘参议还在大谈“杨天官老成宿望,足可挂帅”,此刻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此刻没人计较这些。
捷报如同久旱后的甘霖,浇透了朝野上下焦灼已久的心田。
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弛与欢欣。
……
与此同时,紫禁城,文华殿。
此处自裕王监国后,便成了处理日常政务的主要场所。
殿内陈设简朴,除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几把椅子、以及两侧书架,便只有墙上悬挂的一幅“敬天勤民”御笔匾额,并无多余装饰,略显肃穆。
此刻,裕王朱载坖正坐在案后,与首辅徐阶、新晋阁臣高拱,以及李春芳、郭朴等人,商议着山西一带春耕赈济事宜。
自监国以来,裕王便搬离了裕王府,常住此殿,每日天不亮即起,深夜方歇。
不过半月,人已清减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山西布政使司呈报,由于北虏犯边,山西多地春耕误了农时,今岁若再不及时播种,恐秋后粮荒,酿成民变。”徐阶将一份题本推到裕王面前:
“老臣与户部议过,可从河南、山东仓中调拨三万石春麦种,并减免两地今年夏税三成。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如今国库空虚,减免赋税容易,调拨粮种的钱款、运费,却需另行筹措。”
高拱接口道:
“殿下,臣以为可仿杜华州曾在在东南筹粮之法,令山西富商捐输,朝廷给予‘义商’匾额,甚至准其子弟入国子监读书。如此,既可解燃眉之急,又不至过度损耗国库。”
裕王认真听着,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还夹杂着压抑的欢呼。
“何事喧哗?”裕王蹙眉,望向殿门。
一名书办闻言连忙出去打探,不消片刻,便见他喜形于色地退了回来,贺喜道:
“殿、殿下!大喜!大同……大同收复了!杜经略捷报,三月二十七日夜复城,虏酋北遁,我军斩首八百!”
“什么?!”
“这么快?”
殿中几人除了裕王都是官场老油条,此刻闻言也俱是露出惊愕的神色。
毕竟不久前还是社稷危亡之秋,这么快就传来捷报,实在是让这些官场老油条们无所适从。
裕王更是霍然起身,双手按在案上,声音都变了调:“此言当真?!捷报何在?快!快呈上来!”
“千真万确!大同收复了!杜经略大捷!”书办说着,随后扑通跪倒,双手高举那份刚刚送到的、墨迹未干的捷报抄件。
裕王一步抢过,展开便读。
徐阶、高拱、李春芳、郭朴也顾不得礼仪,围拢过来。
报捷文书由杜延霖亲自草拟,不仅详细汇报了虏骑的动向和此番战果,还提及了大同此番遭受的破坏,并为马芳、李成梁等将领请功。
“好!好!好!”裕王读完,连说三个“好”字,握着捷报的手微微发抖,眼圈已然红了,“杜先生……真乃国之柱石!社稷之幸!”
徐阶捻须长叹:“五日复城,当真是文武双全!”
高拱更是击掌赞叹,声若洪钟:
“殿下!前者,大同陷落,宰辅自刎,山河破碎,举国同悲!今大同既复,当速议封赏,大赦天下,以彰朝廷赏功之信,鼓舞天下军民!”
裕王重重颔首,坐回案后,神色已从狂喜转为郑重:
“二位先生所言极是。朝廷自然不可寒了功臣之心。依制,该如何封赏?”
徐阶沉吟片刻,缓缓道:
“宣府总兵马芳,勇冠三军,追击虏寇,斩获颇多,当晋左都督,改大同总兵,赐飞鱼服、玉带。”
“大同参将李成梁,奇袭虏军前队,焚其辎重,用兵果断,可晋大同副总兵,赐斗牛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