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驸马爷,可算等到您了。”
来人一身绯红官袍,面容清瘦,正是户部尚书杨思义。
这老头平日里也是个方正严厉的主儿,今日见了胡翊,却是满脸堆笑,大老远就拱手行礼,那态度热络得有点反常。
胡翊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便是苦笑。
原先,他身为驸马,又是右司统领。杨思义见了他如同耗子见了猫,总怕被他堵在衙门口,核验银钱之事。
但如今这事却反过来了。
便是因为那个不成器的堂弟胡承佑!
之前叔父不在京中之时,胡承佑这小子无法无天,在外面胡搞乱搞,还在家里藏了几个粉头,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把杨思义这个准老丈人给气得不轻,直接就要退婚。
这几日胡翊在朝堂上见了杨思义,都是绕着走,生怕老头儿拉着他讲理。
但今日既然撞上了,也就躲不过去了。
胡翊停下脚步,回了一礼,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道:
“杨尚书,实在是对不住。
我那堂弟胡承佑,实在是被家中娇惯坏了,行事荒唐,不知礼数。
前些日子闹出的那档子事,简直是丢尽了我们胡家的脸面。我今日在此,便代替我那刚回京的叔父,给您赔个不是了。”
说着,胡翊就要深施一礼。
杨思义哪敢受这个?
他赶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胡翊的胳膊,连声道:
“使不得!使不得啊!驸马爷这是折煞老夫了!”
胡翊顺势直起身,一脸诚恳地说道:
“杨尚书,强扭的瓜不甜。
依我看,不如这就两家婚事作罢吧?
我会对外说清楚,是我们胡家子弟不成器,德行有亏,配不上杨尚书家中的千金。如此一来,也能保全令爱的名声,不至于让她受了委屈。”
这也是胡翊的真心话。
胡承佑那小子,烂泥扶不上墙,要是真把人家好姑娘娶进门,那不是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吗?
谁知,杨思义听了这话,不仅没顺坡下驴,反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哎呀,驸马爷此言差矣!
年轻人嘛,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犯浑的时候?
那胡…咳咳,胡贤侄,虽说行事是有些不羁,但老夫听说他做生意可是一把好手,这也是一种本事嘛!
再说了,听说令叔父回京之后,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这就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杨思义捋着胡须,一脸的大度:
“咱们两家的婚事,那是早就定下的。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只要胡贤侄今后能收收心,好好过日子,这门亲事嘛,老夫看,还是继续办下去的好!”
胡翊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杨老头平时看着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为了攀亲戚,连这种底线都能突破?
自己那堂弟都把粉头带回家同吃同住了,这在古代礼法里,那就是把老丈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
这都能忍?
胡翊稍微一琢磨,也就明白了。
这哪是看中胡承佑啊?
这分明是看中了他胡翊这个“崇宁侯”啊!
如今大封功臣刚过,胡翊不仅封了世袭罔替的侯爵,如今又在中书执掌朝事。。
跟胡家结亲,那就是跟大明朝最红的权贵结盟。
相比之下,女婿稍微荒唐点,那都不叫事儿!
“这铁打的爵位,还真是个好东西啊……”
胡翊心道一声,这事儿上哪说理去?
明明是自家理亏,结果人家反倒上赶着来求和。
既然杨思义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胡翊自然也不会再去做那个恶人,当下便客套了几句,算是把这事儿给圆过去了。
有了这准信儿,胡翊也没耽搁,转头就去了叔父胡惟庸的府上。
胡惟庸一听杨家不退婚了,那张老脸瞬间就笑成了一朵花。
他虽然如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刚回京,根基未稳,能跟户部尚书保住这门亲事,那是大大的助力。
“承佑!还不快滚出来!”
胡惟庸一声怒喝,把正在后院养伤的胡承佑给提溜了出来。
“给你堂兄磕头!”
胡惟庸指着胡翊,对儿子骂道:
“你个混账东西!要不是你堂兄舍下面子,替你去杨尚书那里求情,你这门亲事早就黄了!
你知不知道,这门亲事对咱们家有多重要?
要是因为你个畜生毁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胡承佑脸上的鞭痕还没消呢,一瘸一拐地出来,冲着胡翊躬身鞠礼:
“多谢堂兄之恩!”
胡翊看着这个家伙,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摊上这么个儿子,也难怪历史上叔父后来会走上那条绝路。这除了他自己的野心之外,家里这帮拖后腿的恐怕也没少出力,坏事肯定是没少做。
即便上一次,自己特意请了沐英帮忙管教了一番,已经有所收敛,却还是如此模样,真不知道若在时间线上没有遇到自己,他会发展到何等境地。
胡翊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
“婚事保住了,以后你自己好自为之。
若是再敢胡作非为,别说叔父饶不了你,我也不会再管你的烂摊子。”
这门婚事的含金量,胡惟庸相当清楚,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连个功名都没有,只能做个低贱的商人。
即便如此,当朝户部尚书,也捏着鼻子将自家女儿下嫁,可想而知背后有多少阻力,皆是因为面前的侄子为其趟平。
“翊儿,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面对叔父发出的邀请,胡翊婉拒过后,却是开了口。
“叔父,吃饭就不必,倒是有些话可以聊聊。”
“你说,叔父今日高兴得很,都听着呢。”
胡翊点了点头,当着这间家宅,也不避讳,直言道:
“叔父可知,满朝皆在传颂着二胡临朝的言语。却为何您返京至今一个月,陛下并未给您安排任何官职,也并未叫您再往浙江做了参政?
反倒是将您晾了这一个月,这其中有何道理?”
听到这话,胡惟庸笑了笑:
“翊儿啊,为叔的如今经历过一场灾劫,也知晓这官场上的人心变化,最是难测。
我今回京,原本确实有意着相位。若能重登相位,便要与你这不成器的堂弟结成婚事,这便是胡家今后不至于混得太惨的一个法子。
你也知道,你这堂弟不成器。
但如今既然杨尚书并不悔婚,为叔便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若能为百姓做些实事,自然最好。若不能,倒也想像你父亲一般,早些退位,做些有烟火气的事。”
说到此处,胡惟庸拍了拍眼前这个侄子的肩膀。
有时候他也在想,为何这侄子是大哥生出来的,却不是自己生出来的呢?
胡翊见叔父如今这副模样,显得很悠然,不似当初那般,眼神中夹杂着功利,应当是真的。
见到此情此景,便也点头说道:
“叔父如此说,当然最好,我就怕叔父失望,只恐这丞相之位也确实落不到您头上了。”
“此话怎讲?”
胡翊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卖关子道:
“天机不可泄露!”
从叔父家中回来,胡翊今日还要干一件事。这件事其实是在做无用功,怎奈无论是老朱还是他,都有一颗好奇心。
他第一时间跑到造物局来,叫吴云把第一批航海的货物册簿拿来。
今日不妨先算一算此次航海的利润所得。
先做个估算,等两位表兄回来后,看看具体数额相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