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炜万万没想到,杜延霖竟如此不留情面,丝毫不给他这位阁老、副主考半点台阶下。
然而杜延霖身为皇帝钦点的正主考官,在帘内确实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尤其在出题与衡文标准上,只要不违背纲常伦理,些许调整本就在其职权范围之内。
袁炜心知若再强行争辩,不仅占不到便宜,反而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取其辱,颜面扫地。
“好!好!好!”袁炜连道三声“好”,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他猛地站起身来:“既然大司马乾坤独断,威福自专,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假意与我等商议?!”
“哼!”一声重重的冷哼之后,袁炜竟不再多看堂内众人一眼,随后竟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聚奎堂外走去,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既然如此,本阁部就失陪了!”
满堂官员,包括另一位副主考高仪和十八位同考官,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和袁炜的拂袖而去惊得目瞪口呆。
众目睽睽之下,一位副主考、堂堂文华殿大学士竟在锁院之后、阅卷未始之际愤然离席,这在大明科举史上,恐怕也是前所未闻之事!
杜延霖也不惯着袁炜,他神色不变,缓缓端起手边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淡淡道:
“袁阁老是陛下钦点的副主考,如此意气用事,本官自当具本上奏,请圣上明断。”
说着,杜延霖站起身来:
“本官心意已决!今科会试,策问三道,选答其二,每篇需千字以上!文章务去陈言,崇尚实学!诸公阅卷时,若遇见解卓绝、切中时弊之文,即便八股制艺稍逊一筹,亦当酌情拔擢!反之,若有那等徒具虚文、空洞无物之辈,纵然八股精巧,亦不可使之滥竽充数!”
他目光威严地扫过每一位同考官:
“此乃本官,以壬戌科正主考官身份,所定之衡文规则!诸公既入此帘,当共守此规!若有异议,现在便可提出,本官即刻奏明圣上,请旨更易考官!若无异议……”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便需严格遵行,不得有误!若有人在阅卷之中阳奉阴违,暗循私弊,休怪本官不讲情面,定当按科场律例,严惩不贷!”
说到底,杜延霖加重策问权重,虽属变革,却也未离科举取士之本。
策问本就重要,众人犯不着在此事上与他硬碰硬。
更何况,荐卷之权仍在各位同考官手中,自有裁量之权依旧不小。
当下副主考高仪率先起身表态:“谨遵总裁之命。”
毛惇元随即跟上:“下官谨遵总裁之命!”
其他同考官也齐声应和:“下官等谨遵总裁之命!”
杜延霖微微颔首:
“既如此,诸公且归各房。明日卯时,于此聚齐,共同商议拟定三场考题。”
……
与此同时,北京城早已被数千名汇聚于此的举子烘托得热气腾腾。
大街小巷,客栈会馆,无处不闻南腔北调的论辩之声,无处不见青衫纶巾的匆匆身影。
除了埋头苦读,揣摩时文风气,京城里另一项引人入胜的“盛事”,便是围绕本届状元人选的种种猜测与盘口。
尤其是在《大明时报》掀起滔天舆论,以及杜延霖大司马破格出任会试总裁官的消息震动朝野之后,这科场内外的暗流更是汹涌澎湃。
棋盘街、灯市口、各省会馆附近的茶楼酒肆,俨然成了消息集散地与盘口下注的隐形战场。
一些精明的商人,甚至部分勋贵家仆,暗中开设了“花红”,即赌局。
一本手抄的“《壬戌科鼎甲推测录》”在小范围内传阅,上面罗列了各地知名举子的姓名、籍贯、师承乃至平日所作时文片段,供人品评、下注。
其中,南直隶才子徐时行、王锡爵,因文采斐然,根基扎实,且出身江南文脉昌盛之地,呼声一直极高。
徐时行文章雍容典丽,有台阁之风;王锡爵则学识渊博,议论宏阔,皆是状元的热门人选。
而另一方面,杜延霖的弟子余有丁、沈鲤、陈吾德、骆问礼等人也因杜延霖出任今年会试主考而备受关注。
主考官的学术倾向与衡文风格,往往对其门下弟子更为有利,此乃科场心照不宣的常情。
这并非简单的徇私,而是历科以来,考生揣摩考官喜好以求契合的普遍现象。
若考官是理学大宗师,考生在文中大肆鼓吹心学,无异于自断前程;
若主考官提倡崇古,则考生需多研秦汉文章。
如今杜延霖力倡“实学”,士子们若想博得好名次,自然要在文章中呼应此道。
在这方面,杜氏弟子们自然是近水楼台,占得先机。
实际上,当杜延霖为主考官的消息一出,嗅觉敏锐的书商们立刻抓住了这巨大的商机。
他们各显神通,或从通政司抄录旧档,或从杜延霖故旧门生处求取私藏,甚至不惜重金聘请落第文人,将散见于《大明时报》及其他地方的杜延霖言论进行整理、归类、注释。
不过旬日之间,各种名目的“杜公文选”、“大司马经世文集”、“华州疏议”便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京城各大书铺的醒目位置。
这些文集装帧或精或陋,内容亦真伪混杂,但无一例外,封面上都极力突出“杜延霖”三个字。
“最新《杜司马策论精选》!内附淮安格物要略、水师筹建方略心得!”
“《正本清源疏》全本注释!读懂杜公心迹,直指科场策问要害!”
书铺伙计卖力的吆喝声,在棋盘街、贡院街此起彼伏。
价格更是水涨船高。
一套薄薄两册、印刷粗糙的所谓“杜学入门”,开价便要一两银子。
若是内容相对齐全、校勘稍显精细的文集,更是被炒到了五两银子一套的天价,犹自供不应求。
许多举子为购得一套,不惜在书铺门前排起长队,或辗转托人,一掷千金。
“老板,昨日说的那套《延霖公全集》,五两就五两,我买了!”
一名操着江浙口音的年轻举子,急切地将银锭拍在柜上,生怕被人抢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