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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能群殴,何必单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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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绍兴府岁试风波,如同一场席卷浙江士林的飓风。

  杜延霖以雷霆手段整饬考纪,当众黜落舞弊生员,更借陆家“捐输”之机,抛出了“兴办大学”的宏图,不仅化解了陆家的反扑,更将浙江士绅阶层牢牢绑上了兴学育才的战车。

  绍兴府的“破冰”之举,其震慑力与示范效应,迅速波及全省。

  当杜延霖的车驾离开绍兴,转赴宁波、湖州、严州三府巡考时,所遇景象已截然不同。

  宁波府,海商云集,文风亦盛。

  知府、县令及地方豪族,早已闻风而动。

  岁试尚未开锣,府衙、县衙便已“主动”呈上历年学田租息账簿,并“恳请”杜学台核查。

  更有数家豪商联名上书,言“感念学台整饬学风、躬行大道之德”,自愿捐输巨资白银万两,助杜学台兴办“求是大学”。

  考场之上,秩序井然,生员肃穆。

  提调官、阅卷官个个如履薄冰,唯恐被揪出错漏。

  杜延霖依旧临场命题,题目依旧紧扣“躬行”、“实务”,然布面试环节,舞弊者已寥寥无几。

  偶有替考者,未等杜延霖发难,地方官吏已抢先一步将其揪出,严惩不贷,以示清白。

  湖州府,丝绸之乡,文教底蕴深厚。

  当地望族虽不如陆家煊赫,却也盘根错节。

  有了绍兴前车之鉴,湖州士绅未敢造次。

  知府亲率僚属迎于府界,言辞恳切,备述府学积弊自查自纠之状,并主动提出将府学名下数处闲置房产、学田,连同历年积存租息,“自愿”划拨给“求是大学”作为校产。

  岁试过程,波澜不惊。

  杜延霖巡考严州府时,更是顺畅。

  严州地处浙西山区,文风稍逊,士绅势力相对薄弱。

  当地官员士绅,闻杜学台之名,早已是惴惴难安。

  岁试未启,府县两级便已主动清理学田账目,追缴欠租,并将一笔“意外”清点出的历年结余白银数千两,“恭请”杜学台用于兴学。

  三府巡考,杜延霖未再大动干戈,便顺利完成了岁试重任。

  所到之处,地方官吏、士绅无不以“捐资助学”为名,献上数额不等的银钱、田产、房产。

  对于这这些官吏士绅们而言,就算新上任的提学不是杜延霖,他们肯定也得表示表示,如今不过是将那隐在桌下的“心意”,堂而皇之地化作助学的“义举”。

  杜延霖来者不拒,悉数纳入“求是大学”筹建基金,并着沈鲤、毛惇元等人详录造册,公示于众,言明专款专用,接受监督。

  一时间,“求是大学”尚未奠基,其名已响彻浙江,其筹建基金亦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竟积攒下白银二十余万两,良田千亩,房产数十处!

  当杜延霖完成最后一站严州府的岁试,带着厚厚一叠“功德录”和初步拟定的求是大学章程返回杭州时,已是嘉靖三十六年的盛夏。

  杭州,西子湖畔,宝石山麓。

  此地远离市井喧嚣,却又非全然避世。

  湖光山色之间,几处略显破败的旧时园林散落其间,虽显荒芜,却自有一股沉淀的底蕴与开阔气象。

  此地本为杭城一富商私产,早年间因倭害肆虐,举家内避,遂荒废至今。

  杜延霖慧眼识珠,以低价将其购入,定为求是大学的校址。

  有此旧园底子,土木工程可省却颇多耗费,正合杜延霖“躬行务实”之心。

  校址既定,杜延霖却未急于大兴土木。

  他深知,大学之根本,在于“道”与“师”。

  “仲化,”杜延霖立于孤山一处可俯瞰西湖的高台,对紧随其后的沈鲤道,“校舍楼宇皆可缓图,章程规条亦可细议。唯求贤访师一事,刻不容缓。此乃大学立基之石,学问薪火相传之源!”

  “学生省得。”沈鲤神色一肃,恭谨垂询,“敢问先生欲求何等贤师?”

  杜延霖目光深远,望向烟波浩渺的西湖:

  “非仅通经史者。凡通晓实务,无论是能工巧匠还是通晓农桑水利,只要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其出身清贵抑或寒微,无论其声名显赫抑或沉寂,唯才是举,唯德是瞻!”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以我之名,广发“求是大学”创办章程,章程中须明言:此‘求是大学’,非止为科举之阶梯,实乃欲育通晓实务、心系苍生、能担社稷重任之真才!凡四海之内,有一技之长,怀济世之志,愿共襄此盛举者,杜某必倒履相迎,虚席以待!”

  “是!”沈鲤眼中燃起火焰,躬身领命。

  杜延霖兴办“求是大学”,倡“躬行天下为公”、“经世致用”,不以传统经义、心性之学为唯一圭臬,反而广设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工技乃至音律、书画等“杂学”为科,其章程甫一传出,便如巨石投入古井,在江南乃至整个士林掀起滔天巨浪!

  此前虽已有杜延霖欲兴新学的风声,然文风鼎盛的浙江本就书院林立,办学之事未引太多侧目。

  此番章程的煌煌公布,方是真正触动了天下士子的神经,引得群情震动。

  “离经叛道!斯文扫地!”

  “杜提学欲废圣学,兴杂技,此乃掘我华夏文脉之根!”

  “书院者,传道授业解惑之所,岂能沦为百工杂役之肆?!”

  一时间,西湖畔的亭台楼阁、茶肆酒楼、乃至市井街巷,都成了论战的战场。

  那些远道而来的儒生、本地的士绅、甚至关心时务的富商豪贾,都三五成群,激烈地争辩着。

  湖畔柳荫下,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坐而论道:

  “黄先生所言极是,圣学不明,人心必乱!杜提学以‘经世’为名,实乃贬黜圣道,将君子之学与市井贩夫走卒之技混为一谈,此乃千年道统之大劫!”

  “正是!农桑水利,自有胥吏工匠操持,士子当‘忧道不忧贫’,若皓首穷经之辈尽去琢磨沟渠田垄,谁来传承圣人之心,持守道德之纲常?此等大学,不如称之为‘匠学’!”

  不远处,一群青年学子簇拥中,沈鲤正据理陈辞:

  “诸位师长高论,学生不敢全盘否定。然程朱有言:‘格物致知’。敢问何谓‘物’?天地运行是物,万物生长亦是物,河渠水道、兵甲器械,哪一样不是需‘格’之‘物’?若只格心性之玄虚,不格民生之实况,如何‘致知’?如何治国平天下?”

  “说得好!”一寒门士子身着半旧青衫,昂然接道:

  “学生家世代躬耕,深知水旱无情!若为官者皆如杜提学所言,精熟水利,通晓农时,黎庶田地必可多收三五斗粟米,乡野间当少流几多血泪!此非圣人所倡‘仁政’乎?此非至大之‘德’乎?”

  “诚哉斯言!”旁一人高声附和:

  “那些高踞书斋空谈性命的‘君子’,可曾俯首细看过黎民脚下的泥泞?口口声声‘民为贵’,却视解决民瘼的实学为‘末技’,岂非自相矛盾?杜提学所言‘躬行’,方是真正践圣人之道于实处!”

  茶楼雅间内,几位身着绸缎的商贾也在窃窃私语:

  “王员外,你怎么看?”

  “哼,那帮老学究骂得凶,可杜提学说的实在啊!咱们行商,懂些算学、律法才是正经。你看朝廷办盐引、开市舶,哪样不是需要实打实的能耐?光会背‘之乎者也’,连个账目都算不清,写个契约都漏洞百出,有什么用?我看这‘求是大学’若真能教出懂实务的人才,未必是坏事。”

  “王兄说的是,只是,得罪了那些个名满天下的大儒,杜提学这担子不好挑啊……”

  甚至桥头卖菱角的老翁也在跟主顾闲话:

  “听说没有?要开新书院了!念书也能学种田修河了?”

  “哟呵,这倒新鲜!”那买菱角的船夫揩了把汗:

  “要是多几个像杜青天(指杜延霖在河南治水的口碑)那样懂行的官老爷,咱们跑船也少遭点罪!天知道他说的啥‘经’啊‘道’啊,能让咱过好日子的,俺就觉得对!”

  ……

  因此,一时间质疑、攻讦之声,如秋风卷落叶,从各地汇聚杭州。

  其中分量最重、来势最汹者,莫过于广东大儒黄佐,及其邀约而至的数位理学名宿:南京国子监前司业周鼎、江西白鹿洞书院山长吴震、以及浙东理学耆老陈淳。

  黄佐字才伯,号泰泉,乃是南粤理学巨擘,曾官至南京国子监祭酒,致仕后于家乡创办鹿泉书院,桃李遍及江南。

  其学承程朱一脉,尤重“礼学”纲维,斥王阳明“心学”为沉溺佛释的别流异端,远离儒家“内圣外王”之正统大道。

  黄佐得闻杜延霖“求是大学”之论,当即拍案而起,怒斥其“惑乱人心,败坏士风”!

  旋即修书一封,明言将亲率同道直趋杭州,于西子湖畔设坛讲学,“以正视听,匡扶正道”!

  消息传来,杭州官场震动。

  巡抚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之内,暗流汹涌。

  不少官员内心本对杜延霖兴学不以为然,此刻闻黄佐北上,或存观望看戏之心,甚有推波助澜之意。

  “黄泰泉亲至!更有周、吴、陈三位名宿同行!杜学台此番……怕是难了。”布政使衙门内,一名参议低声对同僚道。

  “哼,杜延霖离经叛道,妄改祖制,早该有此报应!正需如此宗师泰斗,以正天下视听。”另一人面露冷笑,语带讥诮。

  巡抚张远州则捻须沉吟,对幕僚道:

  “黄泰泉名满天下,此番携众北上,非同小可。我等身为地方大吏,既要顾全杜学台体面,亦不可轻慢了诸位名宿先生。传令下去,西湖讲坛一应布置,务求周备妥帖,务必两不得罪。”

  一时间,杭州城内,山雨欲来风满楼。

  ……

  七月初七,西子湖畔,孤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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