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什么人?一双牛眼把满朝文武都盯得服服帖帖的,吕本脸上那点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伸手在吕本肩膀上拍了两下。
吕本低了低头,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来。
不多时,马皇后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孩子从屋里出来了。
众人凑上前去看了一眼。
小丫头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一嘟一嘟的,安安静静的,倒是个乖巧的模样。
马皇后让大家瞧了瞧,便又抱着孩子转身回了屋。
朱标紧跟着进去看吕氏。
胡翊没走,自己留下来再守两个时辰,看看产妇有没有什么状况。
产后两个时辰是最要紧的,万一出了血症或者别的毛病,得在跟前才来得及处置。
在这过程中,常婉始终在一旁张罗着。
吩咐宫人备热水、换被褥、准备产妇的膳食,一桩一桩做得妥妥帖帖。
身为东宫主母,丈夫的侧妃生了孩子,她非但没有半点不悦之色,反倒处处周到,进退有度,挑不出一丝差错来。
胡翊看在眼里,暗暗点了下头。
常婉到底是常遇春的女儿,大家闺秀的教养摆在那儿,太子妃的气度也端得住。
……
身为皇帝,老朱当然不会对一个孙女过于在意,这事翻过去也就翻过去了。
倒是家里那个小祖宗煜安,近来叫胡翊头疼得很。
这小子如今在东宫做伴读,成天跟朱雄英混在一块儿。
两个年岁相仿的男孩凑到一起,头几个月还好,后来便开始闹别扭了。
要说打架也不大准确,小孩子家家的玩闹,头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便不知为了什么芝麻大的事赌起了气。
赌完气便要分出个高低来,推搡着推搡着就动上了手。
朱雄英是太子的儿子,皇帝的大孙。
可煜安又是皇帝的外孙,大家都是亲戚关系,这小子是真不怵。
两人经常打得鼻青脸肿的,一个眼眶乌了一圈,另一个嘴角破了皮,可谁也不肯先认输。
东宫的太监宫女们每回拉架都拉得一身汗,却又不敢真的用力拽,毕竟两个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儿。
消息传到胡翊耳朵里,他也是哭笑不得。
这一日,朱静端又在他面前念叨起了这事儿。
“这孩子,气性太大了。”
她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忧虑:
“跟雄英玩着玩着就动手,每回都是两败俱伤。
依我看来,他这个脾气不改,日后必定吃亏。”
胡翊坐在一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汉代吴王刘濞有个太子叫刘贤,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朱静端摇了摇头。
胡翊便解释道:
“刘贤当年进京朝见天子,跟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启一块下六博棋。
两个年轻人下着下着起了争执,刘贤性子冲,说话不让人。
刘启也不是好惹的主,当场抄起棋盘照着刘贤的脑袋就砸了过去,一下子便将人砸死了。”
他看着朱静端,语气沉了下来。
“两个都是皇室血脉,一个是太子,一个是藩王嫡子。
就因为小时候没人教好规矩、没人压住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头,长大了之后一言不合便酿成了大祸。
刘贤死后,吴王刘濞记恨了一辈子,最后的七国之乱便有这一桩旧仇在里头。”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道:
“煜安跟雄英如今是小孩子打架,磕了碰了没什么大事。
可这两个孩子将来的身份摆在那里,一个是大明的皇长孙,一个是长公主的嫡子。
小时候的梁子若是结深了,长大以后便是祸端。”
朱静端听完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胡翊倒也不全是在吓唬她。
他自然相信朱雄英不至于做出刘启那等事来,那孩子的心性他看着长大的,不是暴戾之人。
可历史上的朱雄英也是早夭而死的,谁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什么变故呢?
世事无常这四个字,他比任何人都体会得深。
不过这事急不来,得慢慢教。
胡翊如今越发觉得,应当趁早把医术传给煜安。
学医之人,看的是生死、治的是病痛,日日与人命打交道,心性自然会沉下来。
更要紧的是,一个懂医术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敬着、有人求着,不必与旁人争什么高低。
少走一点弯路,少得罪一些人,多积些福缘,这便是最好的护身之道了。
还真别说,煜安这小子在学医一事上,倒当真是块料。
这孩子记性极好,一两遍便能通读下来,再略一讲解其中的药理,他便能举一反三,说出几分道理来。
有些连太医院的年轻学徒都要琢磨好几日才能弄明白的东西,煜安听上一遍就通了。
胡翊日常忙得脚不沾地,政事堂的折子一摞接一摞,实在抽不出太多工夫亲自教。
好在身边有人可以帮手。
许多开蒙入门的东西,他便交给崔永来教。
崔永在太医院做了这些年,基本功极扎实,教个小孩子绰绰有余。
另一个帮忙的,是何植。
当年正阳门外那个被胡翊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孩子,后来拜了胡翊为师,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何植人如其名,性子沉稳得像棵老树,不言不语地扎在太医院里,几年间把胡翊教的那些东西全吃透了。
如今他已经是太医院里头年纪最轻的医士,旁人还在磨资历的时候,他已经被几位老太医看好了,都说此子将来必定是太医院里升得最快的那一个。
胡翊偶尔也感慨,当年随手救下的一条命,如今倒长成了一棵可用之材。
……
这一年的秋天。
天气转凉之后,朱元璋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
十月下旬的一日,朱元璋忽然遣人来唤胡翊入宫。
华盖殿上,老朱坐在龙案后头,面色沉郁。
胡翊进殿行过礼,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老朱叹了一口气,摇着头道:
“徐帅近来病情严重了,你去看看吧。
他已经卧床半月有余了,唉,这个老东西总是这么烦人……”
胡翊愣了一下。
徐达病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按照他前世记忆中的历史,徐达之死应当至少是十年后的事吧?
断然没这么快才是,莫非是自己的到来,影响了历史的改变?
怎么忽然就卧床半月了?
“什么病啊,陛下?怎就半个月都不说一声呢?”
胡翊问道。
朱元璋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疲惫又烦躁。
“太医院那帮人看了好几回了,药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转。
天德那个人你也知道,性子硬,不愿意给旁人添麻烦。
要不是老四前几日登门造访,得知此事后实在看不过去了,偷偷跑来报给咱,咱还蒙在鼓里呢。”
他抬起头来,两只牛眼盯着胡翊。
“你亲自去一趟,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