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元年六月初七,安庆府桐城县。
天刚蒙蒙亮,县衙前的十字街口便聚了人。
不是赶集的日子,也没有告示要贴。
但昨夜从安庆府城捎回来的几份《通政明理报》,已在东乡、西乡、南乡传了个遍。
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听,念了一遍不够,再念第二遍。
此刻,那几张报纸被小心翼翼地贴在“王记茶摊”的竹棚柱上,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第三段,再念念第三段。”有人喊。
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凑近报纸,一字一句念出声:
“‘三月十七,县衙陈班头带人下乡。小民跪地求宽限十日,陈班头不答,只将小儿阿贵锁了脖子,牵绳系于马鞍后,说“带你去县里说话”。儿媳哭晕在灶下。老妻追出三里,跌在田埂边,腿肿如桶,至今不能下地。’”
人群寂静。
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响起:
“这……这是东乡老王家的事。我认得。阿贵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
“王家老农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笔的!”另一个声音喊,“他自己描摹的!描摹的!”
“朝廷的报,登了咱桐城的事!”
“登了!登了!”
人群忽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喧哗。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攥紧拳头,有人蹲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茶摊老板娘拎着茶壶,愣愣站在灶前,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沸水里。
县衙后宅,此时却静得像坟场。
桐城县令周尚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同一份报纸。
他的手在抖。
“……所涉案由,由刑部、都察院协督查核,每期附督办进展。”
督办进展。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他钉在椅子上。
他姐夫是当朝大理寺少卿,他与安庆知府是同科,同年之谊。
他以为这些关系够硬,硬到能把任何状纸挡在县境之外。
可这状纸,没有经过府,没有经过省,没有经过通政司,甚至没有具名。
它直接登在了朝廷的官报上。
“老爷……”师爷探头进来,脸色煞白,“府里来人了。”
周尚文猛地站起。
来的是安庆府同知,带着知府的手令。
手令很短:周尚文即日停职,听候勘问;所派盐引折色银两,即刻造册,勒令退还。
同知没进县衙大门。他站在照壁前,当着围观的百姓,把知府的手令念了一遍。
念完,他对周尚文拱了拱手:
“周大人,得罪了。府台有交代,此事由臬司衙门直接派员来审。下官只负责解送印信。”
周尚文的官帽,当场就被摘了。
人群里爆发出第一声欢呼。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汇成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得县衙的瓦片都似乎在颤。
“青天——!”
“青天——!”
有人在喊朝廷,有人在喊皇帝,又人在喊杜青天,但更多的人在喊“官报”。
他们或许不知道杜延霖是谁,或许不知道欧阳一敬是谁。
但他们知道,有一份叫《通政明理报》的东西,替他们把状递进了京师,替他们把贪官拉下了马。
当天下午,东乡王家。
老农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那份不知转了多少道手才送到他这里的报纸。
他不识字。但那份报纸上的字,他认得。
托人寄信前,他亲手把信描摹了一遍。
如今,这报纸上印着的,是他的话。
“爹,”一个年轻人从院外跑进来,气喘吁吁,“县里来人说了,咱家今年多缴的那份银子,全退!陈班头锁人的那条链子,他自己戴上了!”
老农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报纸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五日后,桐城县衙前。
一块新凿的青石碑,立在照壁东侧。
碑不大,三尺来高,青石料,字迹是新刻的。碑文不长,却刻得很深——
“隆庆元年六月初七,《通政明理报》载本县东乡民事。越五日,贪令黜,苛派罢,民困苏。里人感念王泽,勒石以记其事。愿后之览者,知朝廷耳目之明,知匹夫冤抑可伸。”
落款是“桐城东乡、西乡、南乡百姓同立”。
立碑那日,没有官员到场,没有鼓乐仪仗。只有几百个百姓,把碑围得严严实实。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碑前。他伸出枯瘦的手,一遍遍摸着那些新刻的字。
“值了。”他说,“这辈子,值了。”
有人递过一碗酒。老者接过来,没有喝,缓缓浇在碑前。
人群里不知谁先跪了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片刻之间,县衙前黑压压跪倒一片。
他们没有跪县衙,跪的是那块碑。
碑上没有官讳,没有功名,只有一行字:“匹夫冤抑可伸”。
……
消息传到京师,已是六月底。
纱帽胡同,官报总局值房。
欧阳一敬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从安庆府送来的公文,以及一封辗转寄来的信——桐城百姓抄录的碑文。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窗外,夏日的蝉鸣聒噪。屋子里却很静。
良久,欧阳一敬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几个等候吩咐的下属。
“提举大人?”一个书吏试探着唤道。
欧阳一敬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出神,很久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碑……比十道御史的奏疏都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千言万语,不如百姓一块碑。”
当天傍晚,欧阳一敬带着那份抄录的碑文,再次去了文渊阁。
杜延霖看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书案右手边的抽屉里——那抽屉里,还放着那封“桐城老农”的来信。
“恩师,”欧阳一敬道,“学生想,往后每期‘风闻谏言’,末了都加一句话。”
“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