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十七,申时初刻。
裕王府,书房。
窗外春阳斜照,庭中那株海棠正吐新蕊,几点淡粉在料峭风里微微颤着。
裕王朱载坖正独自在书房中踱步。
他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云纹直身,腰间只系一条寻常乌角带。
因“二龙不相见”之诫与昔年“二王争立”的阴影,朱载坖从小过着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生活。
直到前两年他的弟弟景王朱载圳就藩之后,裕王的情况才有所好转。
但常年谨慎自守,早已将他性格里那点天家贵胄的锐气磨得所剩无几。
大同陷落、袁炜自刎、虏骑南下的消息,两个时辰前就已传到府中。
朱载坖身为储君,值此国难之时,他心急如焚,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因此有些坐立难安。
“王爷!”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侍卫急促的禀报声,“高先生来了!”
朱载坖浑身一激灵,随后精神一振:“快请!”
高拱乃裕王府讲官,秉性刚直,见识卓绝,在这诡谲朝堂之中,堪称他最可倚信的臣子。
不多时,书房门已被猛地推开。
高拱几乎是闯进来的,他额上见汗,也顾不得全礼,只匆匆一揖,便抬首急声道:
“殿下!事急矣!适才刑部主事周子谅于百官前抗声,直指朝廷‘赏罚倒置,寒将士之心;疑忌功臣,毁边关之业’!诸臣激愤,皆言北疆糜烂至此,陛下却仍顾忌颜面不肯起用杜华州,便尽皆往西苑去了,欲伏阙死争,以血醒天听!”
朱载坖闻言霎时脸色一白:“怎……怎会闹到如此地步?!”
高拱上前一步,话语如连珠迸发:
“北虏叩关,局势糜烂,六万将士一朝溃散,边镇名将殉国,九边震动,京师危殆!值此社稷倒悬之际,满朝文武、天下士民,谁不盼着杜华州能立时起复,力挽狂澜?可陛下——”他咬牙顿了顿,终究将后半句咽下,改口道:
“可朝廷态度暧昧!陛下只下旨调兵,对统帅人选却悬而不决!百官岂能不急?岂能不愤?!”
高拱越说越急:
“那周子谅所言,其中有一句臣亦深以为然:此非仅是对杜镇北一人不公!这是在寒天下所有忠臣良将之心!是在告诉那些愿为社稷抛头颅洒热血的志士:纵使你立下擎天保驾之功,朝廷亦可视你如敝履,用弃由心!长此以往,边关再起烽烟时,谁还愿效死力?国家再逢危难时,谁还敢挺身出?!”
朱载坖被这番话语震得心神俱颤,良久方道:
“那先生此来……”
高拱目光如炬,直直望向裕王:
“臣此来,正是恳请殿下出面!”
朱载坖闻言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先……先生要本王如何?”
“请殿下即刻入宫,面见陛下!”高拱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急迫:
“殿下乃国之储贰,陛下亲子。当此社稷危难,殿下当以纯孝之心、为臣之义,向陛下痛陈利害!直言愿代父分忧,亲赴镇北伯府,以储君之尊,纡尊降贵,延请杜华州复出,总揽勤王军务!如此,陛下既可保全体面,杜华州亦能感受朝廷诚意,百官士林之愤可平!此诚一举多得之策!”
“朝廷对不起镇北伯,孤亦知之……”朱载坖闻言神色挣扎,喃喃低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只是……父皇心意难测。前番召杜华州回京,已显疑忌。如今边事败坏,若孤贸然进宫,直言起复杜华州,岂不是……岂不是直指父皇前番决断有误?这、这……”
他话语未尽,但那深深的畏惧与迟疑,已尽数写在脸上。
“殿下!”高拱见他仍是这般优柔,急得额上青筋都隐隐跳动,猛地一跺脚:
“您可知嘉靖三年‘左顺门’之事?!”
朱载坖闻言,怔然点头。
高拱语速飞快,继续道:
“彼时百官为‘大礼’而谏,血溅宫门,天下震动!其情虽激,其心可悯,然终致君臣相疑,遗祸深远!此乃本朝之痼疾,殷鉴不远!殿下请看今日——胡马长驱,宣大六万大军一朝溃散,大同雄镇竟陷虏手!此情此景,可比当年‘土木之变’!”
高拱说着,深吸一口气:
“如今江山有累卵之危,社稷有倒悬之急,西苑宫门外,周子谅等百余臣工,激于义愤,聚而欲谏!他们所求为何?非为一己之私利,实是为北疆百万生灵请命,为九边将士鸣屈,更是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呼喊一根擎天之柱!”
“殿下试想,若今日宫门之前,再现当年左顺门之血……陛下雷霆之怒,或可震慑一时;然天下士人之心、边关将士之气、亿兆黎民之望,将何以维系?届时,君臣离心,士林怨望,边关何以能守……大明二百年江山,恐有陆沉之危啊!”
裕王长叹一声,沉默不语。
“殿下!您——”高拱见裕王仍逡巡难决,急得额上青筋隐现,正要再劝,就在这时,书房内侧的锦缎门帘却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
一名略显丰腴、腹部已明显隆起的女子,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出来。
她虽因怀孕而面容略带浮肿,神色间亦有倦意,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乃是裕王的侧妃李氏。
高拱在场,李妃突然出来,这令裕王和高拱皆是一怔。
“见过王妃娘娘。”高拱只得将自己要说的话生生咽下去,先向李妃见礼。
“王爷,高先生。”李妃此时神情有些肃穆,她先向先向二人微微颔首,然后道:“方才你们说的话,我在里面……都听到了。”
朱载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不安:
“你身子重,怎么出来了?这些事情……”
李妃却不答话,只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到裕王面前。
随后她将一双眸子定定锁在丈夫脸上。
裕王有些不自在,避开了她的目光:
“正议事呢,有什么事情等高先生走了再说……”
“王爷,”李妃开口了,声音很轻,却直接打断了裕王的话:
“高先生所言,字字关乎社稷存亡,妾身在内室听闻,亦感五内焦灼。可有些话,高先生身为臣子,不便说得太透,所以只能妾身来说了。”
她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动作温柔,话语却陡然转沉:
“高先生适才讲的,是臣子的道理,是眼下社稷存亡的道理。这些都对。妾身知道,您与父皇……天家父子,自有其难处。您这许多年,克己慎行,这份不易,这份苦心,妾身都看在眼里。可妾身想问王爷一句——您想过没有,这大明的万里江山,迟早是要交到您手上的?”
朱载坖浑身一震,愕然看向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