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入夜。
苏州巡抚衙门后堂,烛火通明。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吴江县刚刚送来的急报。
急报写得清楚:县衙被围,书吏被打,县令被困后堂,乱民至今未散。
海瑞坐在那里,良久都没有动弹。
随从在门外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他们从未见过抚台大人这样的神色,没有愤怒,没有惊惶,而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憷的沉默。
良久,海瑞放下急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隐隐有火光,那是吴江县的方向。
“备马。”他说。
随从一愣:“抚台,天都黑了……”
“备马。”
半个时辰后,海瑞带着一百名亲兵,连夜赶往吴江。
十一日子时,吴江县衙。
县衙大门已被撞破,院子里一片狼藉。
被打伤的书吏横七竖八躺在廊下,呻吟声断断续续。
县令周鸿绪躲在二堂,脸色煞白,见海瑞进来,扑通跪倒:
“抚台!下官……下官无能……”
海瑞没有看他。
他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外。
门外,百十号人还聚着没有散。
火把的光照亮那些脸,有狰狞的,有麻木的,有茫然的,也有躲在人群后头、眼神闪烁的。
海瑞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海瑞来了!”
嘈杂声静了一瞬。
但随即,又有人喊:“就是他!就是他逼得咱们活不下去!”
“打他!”
人群开始涌动。
亲兵们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海瑞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你们,”他开口,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很远,“谁是吴江县的人?”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本官问你们,”海瑞一字一句道,“谁是吴江县本地人,家里种着田,纳着粮,指着这块地活命的?”
没有人答话。
“站出来。”海瑞说,“让本官看看。”
沉默。
良久,终于有一个人往前挪了一步。
是个瘦弱的中年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眼神躲闪。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站出来的人,不到二十个。
海瑞看着那二十几个人,忽然问:“你们的田,是谁退的?”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说。”海瑞的声音不重,却让人不敢不答。
一个老者颤巍巍开口:“回、回抚台……小民的田,是、是周老爷家退的。三十亩……三十亩水田,周家占了二十年,今年退回来了……”
“你呢?”海瑞看向另一个。
“小、小民的田是张家退的……”
海瑞点点头。
然后,他转向那剩下的一百多号人。
“你们呢?”他问,“你们的田被谁占过?被谁退过?”
没有人答话。
“本官替你们答。”海瑞的声音陡然转厉,“你们不是吴江县的人。你们是被人雇来的!有人给你们钱,让你们冲县衙,打书吏,喊‘海瑞逼死人’!”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本官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是真的活不下去,被人拿几个钱骗来的。”海瑞继续道,“有些人,是地痞无赖,平日里就靠这一手吃饭。还有些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后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背后出钱的人派来盯着你们的。”
话音未落,人群后头忽然有人转身就跑。
海瑞身边的亲兵早有准备,两个箭步追上去,一把将那厮按倒在地。
是个穿短褐的汉子,看着眼生,不是本地人。
海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谁让你来的?”
那汉子嘴硬:“没、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海瑞冷笑,“那你跑什么?”
那汉子说不出话。
海瑞不再理他,转身对那些站出来的本地人,道:
“你们,回去。今晚的事,与你们无关。”
那二十几个人愣了愣,忽然有人扑通跪倒:
“抚台……抚台青天!”
海瑞摆摆手:“起来,走。”
人群散去。
剩下的百十号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海瑞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缓缓道:
“本官知道,你们是拿钱办事的。本官不屑拿你们几个泼皮开刀。但你们回去告诉那出钱的人——”
他顿了顿,厉声道:
“本官在河套时,见的刁民比他们多。本官在河南时,见的豪强比他们狠。本官这一辈子,没被吓住过。”
他转过身,往县衙里走。
“让他们,放马过来。”
……
十一月二十日,凌晨。
杜府后宅书房的灯,已经亮了一夜。
杜延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一份是吴江县民变的详细经过,一份是海瑞连夜处置的简报和线索,还有一份,是欧阳一敬刚刚送来的,京中百官和江南各府士绅勾结的证据链,已经理出了头绪。
窗外,天还没亮。
杜延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腊月将尽的寒意。
“备轿。”他头也不回,“进宫。”
……
养心殿。
隆庆帝刚起身,正在用早膳。
闻报杜延霖求见,他放下筷子,对黄锦道:“快请。”
杜延霖入殿,行礼毕,开门见山:
“陛下,吴江县的事,陛下知道了?”
隆庆帝点点头:“朕看了急报。海瑞处置得当,没有让事态扩大。”
“是。”杜延霖道,“但陛下可知,那些闹事的人,是谁雇的?”
隆庆帝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