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帝都如此说了,但郭朴的态度似乎很是坚决。
“陛下厚爱,老臣铭感五内。”他叩首道:
“然臣非敢辞劳,实不能也。臣少时读书,但求无愧于心;老来为官,唯愿不误国事。今臣目力日衰,灯下批阅奏章不过两刻便模糊难辨;入夏以来耳鸣不止,阁议时同僚之言,十句常漏三句。如此衰朽之躯,岂堪总领百僚、表率群臣?”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御座,目光坦然:
“再者,老臣有一言,藏之胸中久矣。内阁首辅,非但职掌票拟、调和鼎鼐,更须有开新局、破陈规之魄力。老臣自问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臣不敢因一己虚名,误陛下圣治,负先帝托付。”
“郭先生……”皇帝实在有些无奈:
“你与李先生,都是朕的股肱,都是先帝留给朕的老成人。朕登基未及半载,便接连失去两位先生辅弼,朕心中……”
他说不下去。
郭朴却是微微一笑,释然道:
“陛下,臣与李石麓,不过老马恋栈。马老了,该归厩吃草,把道路让给千里良驹。杜华州今年不过三十有二,正当盛年。臣观他自入阁以来,夙夜在公,阁中值房的灯火,常常亮到四更天。”
他转头,望向杜延霖,叹道:
“杜华州,老夫这一退,不是成全你,是成全这大明的江山。你那份‘养政十年’的宏图,老夫在阁中日日看着。改科举、办报纸、兴学校,旁人看着缓,老夫却看出,你是要在不动刀兵间,移一代人之心志。此等胸襟气魄,老夫不如。高肃卿不如。徐华亭……亦不如。”
杜延霖微微垂首,谦道:
“质夫公谬赞了。”
郭朴凝视他良久,最后再次朝隆庆帝拜了下去:
“陛下,老臣去意已决,恳请陛下恩准。若陛下念老臣二十年侍从微劳,准臣骸骨还乡,臣虽死,亦感念圣恩于九泉。”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
隆庆帝闭目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罢了,朕……准了。既如此……”
皇帝顿了顿:
“郭先生致仕,加太子太傅,赐白金千两、彩缎百匹,驰驿还乡。朕会遣太医随行照料,沿途地方官务必妥为迎送。”
郭朴重重叩首,以额触地,老泪纵横:
“臣……叩谢陛下天恩!愿陛下圣寿无疆,隆庆新政大成!”
他颤巍巍起身,又向杜延霖、张居正各作一揖,未发一言,转身退出暖阁。
门外,春光正好,廊下的海棠正开得盛。
郭朴站在阶前,回望一眼这住了十余年的深宫禁苑,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迈步,走入漫天飞花之中。
暖阁内,重归沉寂。
隆庆帝坐在御案后,久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杜延霖身上。
“杜先生。”
“臣在。”
“李先生走时,与朕说了许多话。”隆庆帝缓缓道:
“他说,治国如舟行海上,舵手不可有二。他还说,变法必先治吏,此乃先生的主张。”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
“朕登基以来,徐先生、高先生、李先生、郭先生……或逐或退,或去或归。如今内阁,唯余先生与张先生了。”
杜延霖垂首:“臣惶恐。”
“先生不必如此。”隆庆帝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庭中那株正吐新绿的槐树:
“朕不是先帝,没有那么多猜忌。朕只是想……这大明的担子,今后怕是要先生替朕多担一些了。”
他转过身,目光定定地看向杜延霖:
“朕意已决。先生进位首揆,总领内阁,主持新政。”
“臣,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隆庆帝点点头,对侍立一旁的黄锦道:
“传旨内阁、礼部、翰林院:择吉日,具仪注,行首辅拜命之礼。”
他顿了顿,又道:
“旨意,朕要亲拟。”
……
隆庆元年四月十八,大吉,宜拜爵、受命。
寅时三刻,天边尚是沉沉的黑色。
杜延霖身着朝服,乘肩舆入东安门,至文渊阁前下舆。
沿途灯火绵延,如一条沉默的火龙。
数十名内阁中书、中书舍人、制敕房书办,皆着青袍,分列阁道两侧,执烛相迎。
杜延霖踏着青石甬道,一步步走向文渊阁正堂。
正堂门楣上,悬着永乐帝御笔亲题的“文渊阁”三字匾额,二百年来,见证了多少首辅的起落。
此刻,阁门大开。
堂内,已设香案、龙亭。香案上铺明黄缎,置御赐节钺、印章;龙亭内,供奉着刚刚由内阁用宝、礼部副署的诰命圣旨。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手捧黄绫圣旨,立于香案左侧。
礼部尚书高仪,率侍郎、仪制司郎中,着吉服,立于右侧。
张居正、以及六部九卿、科道掌印官,皆按品级序列,肃立堂中。
卯时正,景阳钟自皇极殿方向遥遥传来,声震九门。
黄锦展开圣旨,声音清越,穿透晨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满堂肃然,百官齐刷刷跪倒。
黄锦朗声诵读:
“朕惟帝王立政,必藉辅弼之良;天地成能,首重经纶之任。”
“咨尔太师、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杜延霖,器资端亮,识度宏深。早以经术,简在朕心;及登枢要,益著勋猷。”
“尔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则筑就金堤,万民安居;尔任右佥都御史,则为民锄奸,百姓称庆;尔任兵部尚书,则军器革新,武备振肃;尔任刑部尚书,则冤狱立雪,王法昭彰;尔掌吏部,则铨政澄清,官箴整肃。”
“尔创《通政明理报》,政令直达闾阎;尔设官报总局,教化广被兆民。尔倡改科举、兴学校、开民智,皆万世治安之计。”
“昔王安石变法,操切失人;尔独能审时度势,养政十年,先治吏,后治法,徐徐图之,不动声色而纲纪渐举。此真老成谋国、经纬天地之才也!”
黄锦读至此处,声调愈昂。
“今内阁首辅之位虚悬,朕历观诸臣,才德兼备、威望素著、能担社稷之重者,无逾于卿。兹特进尔建极殿大学士,进位首揆,总领机务,佐朕维新。”
“于戏——!”
黄锦拖长了声调,字字千钧:
“虞帝命官,百揆兼于大禹;周王训治,六官制自姬公。尚其夙夜匪懈,左右朕躬,嘉靖邦国,康济兆民。钦哉!”
圣旨读毕,满堂寂静。
那“大禹”“姬公”四字,如金石坠地,余音袅袅,震得众人心神俱颤。
这是将杜延霖,比作辅舜的禹、佐周的周公旦!
本朝开国二百年,从未有首辅受命,得此褒谕!
黄锦合上圣旨,又取过另一道旨意,展开宣读:
“初任,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
“次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
“三任,浙江按察副使、浙江提学!”
“四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五任,户部右侍郎!”
“六任,南京兵部右侍郎、漕运总督、凤阳巡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