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寅时末刻,天色尚沉。
午门外却已聚满百官。
灯笼在朦胧曙色中摇晃,光影之下,官员依序列班,一切如常,却又隐隐透着不同。
许多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个如今立于首辅李春芳之前的身影:
太师、镇国公、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杜延霖。
辰时初,景阳钟鸣,宫门洞开。
百官依序入内,过金水桥,至皇极殿前。
朝阳初升,金辉洒在巍峨殿宇与百官袍服上,本该是一派庄严气象,今日却因一股无声的暗流,透出几分肃杀。
“陛下升座——”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高亢的声音穿透晨雾。
丹陛之上,礼乐奏响,编钟磬鸣。
隆庆帝在仪仗簇拥下缓步登上御阶。
皇帝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许,但眼底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与阴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响彻殿宇。
“众卿平身。”
例行仪程一项项进行。
祭告、奏对、呈报……看似与往日无异。
但敏锐者已能感觉到,今日殿中的气氛格外凝滞,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致。
当黄锦拖长声音例行询问“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殿内出现了片刻反常的死寂。
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臣有本奏!”
一个激越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只见从科道官班列中,大步走出一人,年约三旬,面白微须,乃是吏科给事中胡怀志。
他手持象牙笏板,走到丹墀中央,撩袍跪倒,高举一份奏疏:
“臣吏科给事中胡怀志,弹劾太师、镇国公、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杜延霖十大罪,恳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你说什么?”隆庆帝闻言,大惊失色,差点拍案而起。
胡怀志深吸一口气,大声重复道:
“臣吏科给事中胡怀志,弹劾杜延霖十大罪,恳请陛下明察!”
“一派胡言!”隆庆帝登时大怒,“朝堂之上休得胡言乱语!要递弹章当由通政司呈递,焉有当朝面劾之理?成何体统!”
胡怀志毫无惧色,反而昂首朗声道:
“陛下!十大罪桩桩件件,皆是实情!臣非妄言,实乃为社稷计,为君父清侧!今日当廷弹劾,正因通政司之路恐已被权奸阻塞,唯有面呈天听,方能直达圣听!臣今日冒死,亦要揭露其奸!”
“放肆!”隆庆帝气得脸色发白,“黄锦,将他……”
“陛下!”胡怀志居然直接打断皇帝,随后竟自行展开奏疏,朗声宣读起来:
“臣弹劾杜延霖十大罪!”
“其一,欺君罔上,粉饰宫闱!……”
“其二,僭越揽权,凌逼首辅!陛下加其太师,许立首辅之前,杜延霖竟坦然受之,视李阁老如无物。内阁票拟,多出其手;六部政务,皆需问其意。此非揽权而何?!”
“其三,操控舆论,指鹿为马!官报本为朝廷喉舌,如今却成其私器,只刊其欲刊之言,只扬其欲扬之事,闭塞言路,蒙蔽圣听,此非操控而何?!”
他每说一条,殿中寒意便重一分。
胡怀志却毫无惧色,继续高声宣读:
“其四,新政扰民,苛敛无度!……”
“其五,用人唯亲,结党营私!……”
“其六,排斥异己,逼走元辅!徐华亭老成谋国,竟被其借清苑案排挤出京;高肃卿锐意整顿,亦被其步步逼退。如今朝堂,几成杜氏一门之天下!”
“其七……”
“够了!”
隆庆帝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眼中怒火如炽:
“胡怀志!你区区一个给事中,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诋毁朕的股肱之臣!谁给你的胆子?!”
胡怀志昂首道:
“臣之胆,乃太祖铁券‘言者无罪’!乃陛下登基时‘广开言路’之谕!臣为社稷,死且不惧,何惧直言?!”
“你……!”隆庆帝气得浑身发抖。
“臣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斧钺!”
“臣附议!”又一人出列,是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刘一如。
他跪在胡怀志身侧,高举奏疏:“杜延霖欺君揽权,败坏纲纪,臣等忍无可忍!此獠不去,朝无宁日!”
“臣亦附议!”
“臣等同劾!”
顷刻间,科道官班列中又站出七八人,齐刷刷跪倒在丹墀下,高举弹章:
“请陛下罢黜杜延霖!”
“清君侧,正朝纲!”
“国贼不除,社稷难安!”
场面骤然失控。
文官班列中,一些中级官员面露激动,低声附和;
勋贵班列里,不少人交头接耳,神情惊疑;
部堂重臣们,如葛守礼、霍冀等人,则个个垂目敛眉,形如泥塑;
李春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焦急地看着皇帝,又看看杜延霖。
张居正眉头紧锁,上前半步,似欲进言,但目光触及御座上皇帝铁青的脸色,又生生止住。
隆庆帝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上次闯后殿逼宫,逼他杀孟冲、珍珠、宝玉,今日当堂逼宫,逼他罢免杜延霖。
他这个皇帝,处处受气,当得还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