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传到内阁那晚,高拱值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烛火下,他脸色铁青,将那份《整饬吏治十事疏》重新铺开,目光落在第三条:
“重定官员考成”。
“追缴羡余暂缓,考成之事却不能再拖!”高拱提笔,在“改三年一考为岁考”那行字下重重划了一道。
郭朴在一旁劝道:“肃卿兄,此事亦牵连甚广,是否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高拱抬眼,眼中寒光凛冽:
“质夫,你看不明白么?杜延霖用‘稳妥’二字,缚住了陛下手脚,也缚住了我整饬吏治的手脚!若连考成之法都不能改,我这吏部尚书、这‘整饬吏治’之权,岂不成了笑话?!”
他站起身,在值房内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羡余暂缓,不过是延缓追赃;考成革新,才是从根本上扭转吏治!以往的‘三年一考’,早已流于形式,上官敷衍,下官钻营,政绩不问民生,只问贿赂!我要让天下官员知道,从今往后,谁尸位素餐,谁就滚蛋!”
“而且,”高拱顿了顿:“《十事疏》第三条,‘重定考成,严核官员’。追缴旧账可以‘暂缓’,但考核现任官员,厘清贤愚,裁汰庸劣,这总是刻不容缓的正事吧?””
郭朴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肃卿兄所言极是。只是……岁考之制如何推行?其中细则还需商议。”
“我早有准备。”高拱闻言从书橱暗格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案上。
册子封面上写着《岁考细则草案》,竟是早已拟就。
郭朴翻开细看,越看越惊。
册中将各省、府、州、县按“冲、繁、疲、难”四字分等,不同等级考核标准不同;
考核内容细化为“钱粮完欠、刑狱清浊、民生休戚、教化兴废”四大项,每项再分若干子目;
更设立了“互核连坐”之制,即:上官考核下官,若下官被查出问题,上官亦要担责。
“这……这是要掀翻整个官场啊。”郭朴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要掀翻!”高拱冷笑:
“嘉靖朝四十三年,官场已成酱缸,不掀翻了重来,如何能有新气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况且……杜延霖不是总以‘门生故吏遍天下’自诩么?这次岁考,正好看看他的人,是真是假!”
郭朴心头一跳:“肃卿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白。”高拱坐下来,手指敲着册子:
“岁考要推行,就得立威。立威,就得抓几个典型。杜延霖在陕西、河南、浙江、南直隶的旧部,这些年升迁颇快,政声也好。可我就不信,这些人个个都是白玉无瑕!只要查,总能查出问题来。”
“这……”郭朴犹豫,“会不会显得……刻意针对?”
“刻意?”高拱笑了:
“质夫,你以为杜延霖为何阻我追缴羡余?真是什么‘稳妥’?我看他是怕我一查到底,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他那帮门生!”
“他在浙江办求是大学,在南直隶造船、在河南治灾、在陕西垦荒屯田,看似光明磊落,可这些事背后,用了多少银子?银子又从哪儿来?若他门生个个清廉如水,何惧查证?”
高拱越说声音越高:
“我高肃卿行事,向来对事不对人!但若是有人自己心里有鬼,撞到我的刀口上,那就别怪我刀下无情!”
窗外风雪更紧了,呼啸着扑打着窗棂。
烛火猛地一跳,将高拱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狰狞而巨大。
郭朴看着这位同乡兼盟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高拱这次是动了真怒。而一个动了真怒的高肃卿,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那……何时开始?”郭朴问。
“现在!”高拱霍然起身,“我打算即刻拟文,以吏部名义行文各省:自即日起,废止‘三年一考’旧制,推行‘岁考’新法。今年先核嘉靖四十三年之政绩,限各省督抚两月内将所属官员考语报部,不得延误!”
“两月?”郭朴一惊,“时间太紧,各省怕是……”
“就是要紧!”高拱打断他,“时间宽裕了,他们才有工夫做手脚!两月之内报不上来,或所报不实,该省布政使、按察使一律降级调用!”
郭朴不再劝,他知道劝也无用。
高拱已铁了心,要用这“改考成”的风暴,来回应杜延霖劝隆庆帝“暂缓追缴”。
他走回案后,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笔走龙蛇:
“为严核吏治、澄汰庸顽事:臣高拱谨奏,请即行‘改考成法’。”
“自即日起,废除过往‘三年一考’之虚文,改行‘岁考’之实政。着吏部、都察院即刻选派刚正御史、干练主事,分赴南北直隶及十三省,以‘钱粮完欠、刑狱清浊、民生休戚、防务整饬’四端为准绳,严核嘉靖四十三年全年各衙门主官、佐贰、州县正印官之功过实绩。
“考列上等者,记录在案,优叙升迁;中等者,留任观效;下等者,立行黜革,绝不姑息!”
写罢,他另起一行,笔锋愈发凌厉:
“此考成之行,首在‘至公’二字。凡涉考核,无论亲疏贵贱,一视同仁。”
“然值此吏治浑浊之际,尤须深查细访,明辨忠奸。闻浙江、陕西、河南、南直隶等地,近年颇有官员借‘新政’‘开拓’之名,行结党营私、虚报政绩、苛敛扰民之实,其风不可长。”
“着考核官员于上述省份及关联官员,务必详加访查,核其真伪,若有不法情状,即便素有清名、或有奥援者,亦当据实严参,以儆效尤!”
他特意点出“浙江、陕西、河南、南直隶”,又强调“素有清名、或有奥援者”,所指何人,郭朴岂能不知?
这是明晃晃要将矛头对准了杜延霖及其门生故旧。
“肃卿兄,”郭朴看完草稿,眉头紧锁,劝道:
“此法立意虽正,然……如此着重数省,又暗指‘结党’‘虚报’,恐惹非议,以为挟私报复,借考核之名,行倾轧之实。”
“挟私报复?”高拱冷笑,“质夫,我问你,杜沛泽在陕西一年,拓地河套,屯田安民,其功大否?”
“功莫大焉。”
“其在河南数日,连杀刘魁、冯卫敏等二十七员,震动全豫,其威盛否?”
“威震天下。”
“是啊,功高威盛,门生故吏遍布数省,一言可决边陲军政,一怒可斩方面大员。”高拱怒意勃发:
“如此人物,其门下若有宵小,借其声望以营私,岂非更易?岂非危害更巨?我今以考成之法,替陛下、替朝廷,查一查这些‘能臣干吏’的成色,看看他们治下是真是伪,是清是浊,何来‘挟私’之说?此正是‘至公’!”
他将笔一搁,目光灼灼地盯着郭朴:
“还是说,质夫你也认为,杜延霖的人,就动不得?查不得?”
郭朴被问得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