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开封府衙。
天色刚蒙蒙亮,厚重的府衙大门还紧闭着,唯有东侧一道供胥吏差役进出的小门虚掩着。
两名值夜的衙役抱着水火棍,缩在门洞里哈欠连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打发时间。
忽然,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衙役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靛蓝绸衫、面容清癯的年轻男子,正缓步走向府衙门前那面堂鼓。
男子身后,跟着七八个护卫打扮的汉子,个个眼神锐利,面无表情。
“哎!干什么的?”一名衙役挺了挺身子,出声喝问。
那男子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鼓前,伸手抄起鼓槌。
“咚——!”
“咚咚咚——!”
鼓声骤然炸响,沉闷而有力,打破了清晨的寂静,远远传了开去。
鼓槌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鼓名叫堂鼓,太祖皇帝朱元璋立国时设此鼓于各级衙署门外,许民击鼓鸣冤,甚至直达天听。
因此民间俗称此鼓为鸣冤鼓,然年月既久,此鼓早已形同虚设,除非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没人愿意轻易去敲。
是以那两名衙役顿时吓了一跳,急忙冲上前去:
“住手!大清早的击什么堂鼓?有状纸先去递状房!”
男子停下动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
“民有奇冤,事关重大,需面见知府大人陈情。”
“知府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衙役见他衣着不算华贵,口气却大,不由恼火,“先把状纸拿出来!再在这里胡闹,小心板子!”
男子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却并非寻常状纸的格式,封面也无名帖。他将文书递给衙役:“请呈刘知府,他看了,自然明白。”
衙役将信将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只瞥见几行字,脸色就变了变——
那上面写的,赫然是“开封知府刘魁,勾连布政使冯卫敏,贪墨河工银、纵子行凶、强占民产、草菅人命……”等语,后面还附着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线索,条理清晰,触目惊心。
“你……你这是什么?!”衙役声音发颤。
“证据。”男子淡淡道,“足够请刘大人升堂一观的证据。”
衙役与同伴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
这事太大,他们不敢擅专。一人咬了咬牙:“你等着!我……我去禀报!”
说完,攥着那叠文书,跌跌撞撞冲进了府衙侧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府衙内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呼喝声。
大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打开,涌出十余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锁链棍棒,瞬间将男子及其随从围住。
一个班头模样的汉子厉声道:“大胆狂徒!竟敢捏造谣言,诬陷朝廷命官!给我拿下!”
几名衙役上前就要锁拿。
男子身后的护卫们眼神一厉,手已按向腰间——那里虽无刀鞘,但衣襟下硬物轮廓隐现。
男子却轻轻抬手,止住了护卫的动作,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对那班头笑了笑:“有劳引路,正好,我也想去公堂之上,与刘知府当面对质。”
班头被他这从容的态度弄得一愣,心中莫名有些发虚,但想到知府的严令,还是硬着头皮喝道:“少废话!押进去!”
……
公堂之上。
“威——武——!”
水火棍顿地的声音整齐而沉闷,回荡在高阔阴森的府衙公堂内。
两侧衙役雁翅排开,面色肃杀。
知府刘魁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下的公案后,头戴乌纱,身着绯袍,面皮白净,三缕短须修饰得一丝不苟。
只是此刻,他眉头紧锁,眼中蕴含着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方才匆匆翻阅的那叠“证据”,虽只看了几眼,已让他心惊肉跳。
来者不善!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被衙役押上堂来的那个青衫男子。
此人虽被“押”上堂来,步伐却稳,身姿挺拔,进入公堂后,只略略抬眼扫了一下周遭环境,目光便落在他身上,令刘魁脊背生寒。
刘魁心中那丝不安更浓,但多年官威让他迅速镇定下来,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大胆刁民!见到本府,为何不跪?!”刘魁声音拔高,试图以威势压人:“所递状纸,巧言令色,大言炎炎,本官先定你个藐视公堂之罪!”
“来人啊!”刘魁厉声喝道。
“在!”
“给我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是!”两旁衙役齐声应和,就要上前拿人。
“谁敢造次!”男子身后的护卫踏前半步,隐隐将他护住,怒喝之下,一股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气势骤然弥漫开来,竟让几个靠近的衙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还不上前!”刘魁怒斥。
“嗯?”这时,那男子一声冷哼,不怒自威。
这让刚准备动手的几名衙役不由地又僵住了。
“府台大人,”一旁的开封府同知这时起身,凑到刘魁耳边低声道:
“此人恐怕颇有来历,慎重!”
刘魁眼角一跳,强压怒意,一挥手,让衙役们退到公堂两边,伸手一指那男子:
“若非司马(同知的雅称)为你求情,此时你早已皮开肉绽!”
“哼……”堂下男子冷笑。
刘魁喝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作何营生?到本府开封地界,所为何事?又为何捏造虚词,诬告本府?!给我从实招来!”
“在下姓杜,”那男子终于开口,“名延霖,陕西华州人氏。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陕西等处地方,领兵部尚书、奉旨提督陕西、甘肃、宁夏、延绥、固原等地一切军务、加少师兼少保、特进光禄大夫加柱国,封镇国公!”
公堂之上,瞬间死寂。